陸沉把紐扣攥在手心裡，站了很久。鐵皮玩具箱空了大半，舊玩具散了一地，塑料汽車、積木、不倒翁、斷了胳膊的變形金剛，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板上，像一堆沒人收的屍體。他的腳邊是那個搪瓷缸子，剛才從客廳拿過來的，裡面還有半缸子水，落了一層灰。
他把紐扣舉到燈下又看了一遍。金色的，四眼，直徑一厘米半。背面的劃痕歪歪扭扭，那個「沈」字寫得不好看，像是在極度的痛苦和慌亂中用手指甲刻上去的——不，指甲刻不了金屬，可能是用什麼尖的東西。秦婉死之前身邊有什麼？她身上有什麼？她說不出話，她只能留下這個。一個姓氏。
沈。是沈明遠——那個警察。還是沈明遠——那個堂弟？還是沈洋？還是另一個人？
陸沉把紐扣用那塊布重新包好，放進口袋。他蹲下來，把地上的舊玩具一樣一樣撿回箱子裡。塑料汽車、積木、不倒翁、變形金剛。他撿得很慢，每一樣都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那隻塑料汽車的輪子少了一個，是他小時候摔壞的。積木上還貼著他給自己打的分數，用原子筆寫的，歪歪的，100分。不倒翁的臉上被他用彩筆畫了鬍子，紅色的，已經褪成了粉色。變形金剛的胳膊斷了一條，他用透明膠纏過，膠帶已經發黃髮脆了。
他把箱子蓋上，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放回茶几上。走出去，鎖了門。下樓的時候，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他沒拍手。
出了小區，他站在路邊，點了根煙。煙是醫院門口買的，中南海，八塊錢。他抽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手機在口袋裡震了，是方遠打來的。
「你找到了？」
「找到了。」
「紐扣？」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上面有什麼？」
「刻了一個字。沈。」
方遠沒有說話。陸沉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很重，像是在忍著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方遠問。
「交上去。明天。」
「交給誰？」
「法院。檢察院。誰接手這個案子就交給誰。」
方遠又沉默了一會兒。「方小雪知道嗎？」
「還沒告訴她。」
「你告訴她吧。她有權利知道。」
陸沉掛了電話，站在路邊，抽完了那根煙。菸灰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了。他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打了輛車。
車上，他給方小雪發了一條消息：「紐扣找到了。上面刻了一個『沈』字。」
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回了：「嗯。」
就一個字。沒有問什麼沈，沒有問什麼時候找到的，沒有問接下來怎麼辦。只是一個「嗯」。陸沉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收起來了。
到了醫院，住院部的燈還亮著。他上樓，推開門。陸建華醒著，靠在床頭，手裡沒拿相框，只是看著天花板。床頭柜上的花換了新的，不知道是誰送的，粉色的康乃馨，插在一個玻璃瓶里。
「爸。」
陸建華轉過頭看著他。「找到了？」
「找到了。」
陸建華點了點頭，沒有問紐扣上刻了什麼，也沒有問陸沉打算怎麼處理。他像是一直在等這個結果，等了很久了，現在等到了，反而沒什麼話說了。
陸沉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布，打開，把紐扣放在床頭柜上。金色的，在檯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陸建華看了一眼那枚紐扣，目光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了。
「二十年了。」他說。
陸沉沒有接話。他把紐扣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爸，你為什麼要留它？」
陸建華沒有回答。他看著天花板，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陸沉沒有追問。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門被推開了，方小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棉襖，頭髮披著，臉被外面的冷風吹得發紅。她看到陸沉，走了進來，站在床邊。
「紐扣呢？」她問。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布，打開，遞給她。方小雪接過去，低頭看著那枚紐扣，看了很久。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沈。」她把紐扣翻過來，看著背面的那個字，「是沈明遠——那個警察？」
「不確定。」
方小雪把紐扣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她還給了陸沉。
「你交上去吧。」她說，「我不看了。」
她轉身走了。陸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到了。
陸沉把紐扣收好，看了一眼父親。陸建華的眼睛閉上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他走過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床頭燈調暗了一些。然後他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枚紐扣在黑暗的鐵皮箱子裡躺了二十年。二十年前的某一天，陸建華把它從沈明遠手裡接過來，沒有扔掉，沒有上交，而是帶回了家，藏在了兒子的玩具箱裡。他為什麼留著？是為了有朝一日能作為證據？還是為了別的什麼——留一個把柄，留一條後路，或者只是不忍心銷毀一個死去的人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陸沉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枚紐扣終於從他手裡出去了。它會去哪，會被誰看到，會起什麼作用，他控制不了。
但至少，它不再躺在黑暗裡了。
窗外，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