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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ICU

  ICU的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人的臉發青。陸沉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旁邊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手裡攥著一條手絹,手絹被她擰成了麻花。她每隔一會兒就站起來,走到ICU門口往裡看一眼,然後回來坐下。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不跟別人說話。走廊里有四五個人,各自坐著,各自沉默。

  陸沉的手裡還攥著那枚戒指。蓮花圖案硌著掌心,硌久了,感覺不到了。他把戒指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到ICU門口,隔著玻璃往裡看。陸建華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嘴上扣著氧氣面罩,白色的霧氣有節奏地一出一進。床邊的心電監護儀亮著綠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像一個人在平靜地眨眼睛。

  醫生說暫時穩定了,但隨時可能有變化。陸沉問「隨時」是多久,醫生說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小時。他沒有再問了。

  他在長椅上坐下,旁邊的老太太又站起來了,走到ICU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回來坐下。

  手機震了,方遠發來一條消息:「法院那邊說卷宗和紐扣已經收到了,鑑定科正在做檢驗。結果可能要等幾天。」

  陸沉回了一個「好」字。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對面牆上的一個掛鍾。鍾是圓形的,白底黑字,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聽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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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突然開口了:「你也是來看人的?」

  陸沉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臉皺得像一個核桃,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我爸。」陸沉說。

  「我老伴。」老太太把手絹又擰了一圈,「腦梗,前兩天送來的。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陸沉不知道說什麼,就沒說。老太太也沒再說話。兩個人坐在長椅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聽著秒針跳。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方小雪走過來,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兩杯奶茶。她走到陸沉面前,把一杯遞給他,另一杯放在老太太旁邊的椅子上。

  「給你的。」方小雪說。

  陸沉接過去,奶茶是熱的,隔著杯子燙手。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你怎麼來了?」

  「方遠告訴我的。」方小雪在旁邊坐下,看著ICU的門,「你爸在裡面?」

  「嗯。」

  「醫生怎麼說?」

  「不一定能撐過去。」

  方小雪沒有再問。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奶茶,轉了轉杯子。

  「陸沉,我決定回老家了。」她說,「明天走。」

  「回去做什麼?」

  「把我媽的東西收拾一下。該燒的燒,該留的留。我想把她埋在老家,和我姥姥姥爺在一起。她在外面飄了二十年了,該回家了。」

  陸沉握著奶茶杯,手指在上面印出了幾個凹痕。

  「方遠跟你一起回去嗎?」

  「他不去。他說他等我。」方小雪喝了一口奶茶,「他說他會一直等我。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你想信他嗎?」

  方小雪沉默了一會兒。「想。但不敢。」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掛鐘的秒針還在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椅子上只剩下一杯沒開封的奶茶,孤零零地放在那裡。

  「那枚紐扣,」方小雪說,「鑑定結果出來之後,會怎麼樣?」

  「沈明遠已經死了。不會再有刑事追究。但法院會重新認定案情,還你媽一個清白。」

  方小雪點了點頭。她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椅子上,站起來。

  「我走了。你好好照顧你爸。」

  「嗯。」

  她走了。腳步很輕,羽絨服摩擦的聲音沙沙的,像雪落在雪上。陸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喝了一半的奶茶。

  糖已經沉底了,後面的半杯甜得齁嗓子。他還是喝完了。

  晚上,護士讓他進ICU看了一眼。只有十分鐘。他穿上隔離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到床邊。陸建華的眼睛閉著,臉色灰白,嘴唇乾裂,臉上的皺紋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還在跳,綠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證明他還活著。

  陸沉站在床邊,看著父親。他伸手碰了碰父親的手。那手冰涼,骨節粗大,指甲發黃。手背上扎著針,膠布固定著,膠布邊緣已經捲起來了。

  「爸。」他叫了一聲。

  陸建華沒有反應。

  他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反應。

  他站在那裡,握著父親的手,沒有再叫。十分鐘到了,護士過來輕聲說「時間到了」。他鬆開手,轉身走出去。

  脫隔離衣的時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冷。

  他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方遠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臉上帶著一夜沒睡的疲憊,眼下發青,胡茬冒出來,像砂紙。他在陸沉旁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

  「鑑定結果出來了?」陸沉問。

  「沒有。沒有那麼快。」方遠把文件袋打開,抽出幾張紙,「這是沈明遠——那個警察——的遺書完整版。之前我只給你看了前面幾段。後面還有。」

  他把那幾張紙遞給陸沉。陸沉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劃掉了重寫,但最後幾行寫得很用力,紙都被戳破了。

  「我藏了一樣東西。在老家房子的閣樓上,一個鐵盒子裡。是我從秦婉案現場拿走的。不是紐扣。是另一樣東西。我留著,是因為我想有朝一日能還回去。但我沒有臉還。」

  陸沉抬起頭看著方遠。「什麼東西?」

  方遠搖頭。「遺書上沒寫。我已經讓人去他老家找了。」

  陸沉把遺書還給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燈管還是那樣白,白得刺眼。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出現一個鐵盒子,在某個老房子的閣樓上,落滿了灰,等著被人打開。

  ICU的門開了,護士探出頭來。「陸沉,你父親醒了,想見你。」

  陸沉站起來,穿上隔離衣,走進去。陸建華的眼睛睜著,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到了他。氧氣面罩下面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陸沉彎下腰,把耳朵湊到父親嘴邊。

  「小沉……」

  「我在。」

  「那封信……在我枕頭下面……你拿出來……」

  陸沉愣了一瞬。他轉身走出ICU,到普通病房的床頭櫃裡翻了翻,在枕頭下面找到了一個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他把信封揣進口袋,回到ICU,穿上隔離衣,走到床邊。

  陸建華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陸沉從信封里抽出那張紙,展開。

  是一份手寫的證明。日期是2003年11月16日,秦婉死後的第二天。上面寫著:

  「我,陸建華,證明2003年11月14日晚,在K703次列車第十一號車廂內,沈明遠(警察)將秦婉推倒在地,致其後腦勺撞擊桌角死亡。以上屬實,願負法律責任。」

  下面是他的簽名。名字旁邊的日期寫錯了,劃掉重寫,旁邊蓋了一個手印,紅色的,已經發黑了。

  陸沉拿著那張紙,看著父親。

  「你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陸建華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開始加快,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護士跑過來,醫生跑過來。陸沉被推到了走廊里。

  他站在玻璃窗外,手裡攥著那張紙,看著裡面的人在忙。有人推著儀器跑進去,有人在喊「準備腎上腺素」,有人在對講機里說著什麼。

  綠色的波形還在跳。越來越快。然後變成了一條直線。

  滴滴聲變成了長鳴。

  醫生在裡面站了一會兒,走出來,摘下口罩,看著陸沉。他的嘴在動,說了什麼話。但陸沉聽不清。走廊里的聲音、窗外的聲音、這個世界的聲音,全都像被什麼東西隔住了,很遠,很遠。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張紙。

  紙上的字跡模糊了。

  不是被水打濕的。是被他的手汗浸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