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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抽水

  醫生讓陸沉出去等。他站在走廊里,靠著牆,牆是涼的,涼氣透過衣服滲進皮膚,順著脊背往上爬。走廊的燈管有一根壞了,一明一滅地閃著,像快斷氣的心電圖。護士端著托盤從他面前走過去又走回來,白大褂的衣角帶起一陣風,涼颼颼的。他盯著病房的門,門關得嚴嚴實實,門上有一塊磨砂玻璃,裡面人影晃動,看不清是誰。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手套上還沾著水漬,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抽完了,暫時穩定了。」醫生說,「但積水比預想的多,抽出來將近一千毫升。他的肺被壓了很久,突然抽掉積水,身體可能會有反應。今晚要密切觀察。」

  陸沉點了點頭。他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陸建華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灰白的,但呼吸比之前順了一些,不再像拉風箱那樣響了。枕頭邊放著一個塑料盆,盆里是抽出來的積液,淡黃色的,渾濁,像洗過生肉的水。他看了一眼就別過去了。

  陸建華的眼睛半睜著,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沒事了。」陸沉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小沉。」陸建華的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嗯。」

  「卷宗交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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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父親怎麼知道卷宗的事——他從來沒提過。也許是方遠來的時候說的,也許是劉建國,也許是別的什麼人。這個病房裡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會帶來一些消息,又帶走一些消息。

  「交上去了。」他說。

  「紐扣呢?找到了嗎?」

  「還沒有。」

  陸建華閉上眼睛。他的眼皮很薄,薄得能看清下面眼珠的輪廓,在微微地動,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在我那兒。」他說。

  陸沉的手停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什麼?」

  「紐扣。在我那兒。」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走廊里的腳步聲、護士站的說話聲、隔壁病房的電視聲,全都隔在了外面,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陸沉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重。

  「你一直拿著?」

  陸建華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還是閉著,但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只有嘴唇在動。陸沉湊近了才看清他說的是什麼。

  「我拿的。秦婉死後,沈明遠把那枚紐扣給了我。他說讓我處理掉。我沒處理。我藏起來了。」

  「藏哪了?」

  陸建華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渾濁,眼白髮黃,瞳孔周圍有一圈灰白色的環,是老年人的眼睛。但那裡面有一樣東西陸沉沒見過——不是愧疚,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可以放下了的輕鬆。

  「你小時候的玩具箱,還在嗎?」

  陸沉的後背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他小時候的玩具箱,放在老家閣樓上,鐵皮的,上面印著已經看不清的卡通圖案。他媽一直沒扔,他爸也一直沒扔。

  「你放在那裡了?」

  陸建華點了點頭。「二十年了。沒人動過。」

  陸沉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下,撞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站在床邊,看著父親。陸建華的臉在床頭燈的照射下顯得更老了,皺紋像刀刻的,嘴角往下撇著,下巴的皮膚松松垮垮地垂著。

  「你為什麼要留它?」陸沉的聲音有些發緊。

  陸建華沒有回答。他閉上了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一些。

  陸沉轉過身,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燈還閃著一明一滅的,他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從一樓上來,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人——方小雪。她看到陸沉,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

  「來看看你爸。」方小雪走出電梯,「他怎麼樣了?」

  「剛抽完積水。在休息。」

  方小雪點了點頭。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綠色的棉襖,頭髮紮起來了,露出耳朵。耳朵凍得通紅,像兩片小辣椒。

  「你進去吧。」陸沉說,「我出去一趟。」

  「去哪?」

  「老家。找一樣東西。」

  方小雪看著他,沒有問是什麼。她讓開路,陸沉走進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方小雪還站在走廊里,面朝他。

  電梯門合攏了。

  到了一樓,陸沉走出住院部,站在大門口。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的,像鹽粒一樣撒下來。他掏出手機打了輛車,等車的時候點了一根煙。

  車來了。他上車,報了老家的地址。

  老家在城郊,一個老小區,他爺爺奶奶留下的房子。他爸媽搬走之後,房子一直空著,偶爾去打掃一下。他有好幾年沒回去了。鑰匙還在,掛在門禁卡上,磨得發亮。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小區很舊,樓房外牆的塗料掉了一塊一塊的,像長了癬。路燈有的亮有的不亮,路面坑坑窪窪的,積了水結了冰,走在上面很滑。陸沉上了三樓,掏出鑰匙開門。門鎖有點澀,捅了兩下才捅開。

  屋子裡很黑,有一股霉味和塵土味。他摸到牆上的開關,燈亮了,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光發黃,照得屋裡像舊照片。客廳不大,沙發鋪著白布,落了一層灰。茶几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是他爺爺的,缸子上印著「勞動最光榮」。

  他穿過客廳,走到後面的小房間。那是他小時候住的地方,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牆上還貼著他小時候貼的貼紙,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角落裡放著一個鐵皮的玩具箱,紅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皮,生了鏽。

  他蹲下來,打開箱子。裡面全是舊玩具——塑料汽車、積木、不倒翁、一個斷了胳膊的變形金剛。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地上。拿到底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用布包著。

  他把那塊布拿出來,打開。

  是一枚紐扣。金色的,四眼,直徑大概一厘米半。和卷宗里記錄的一模一樣。紐扣的表面有些磨損,邊角也磨圓了,但整體還算完好。

  陸沉捏著那枚紐扣,對著光看了看。燈光很暗,但在紐扣的背面,他看到了幾道細細的劃痕。不是磨損造成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刻上去的。他湊近了看,勉強認出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沈。

  不是沈明遠的沈。是沈洋的沈。是秦婉死之前在紐扣上刻的——她用自己的血?不對,紐扣上沒有血跡。可能是用指甲,也可能是用別的東西。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在兇手身上扯下了這枚紐扣,在紐扣上刻了一個字。然後攥在手心裡,等人來發現。

  陸沉把紐扣攥在手心裡,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