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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一個長達許多年的局

  馮紀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比酒更難以下咽的東西:"戰後不到半年,朝堂上彈劾的摺子特別多,有人彈劾將軍私自與北狄私下議和、擁兵自重。消息傳回邊關時,聖旨已經到了——召將軍即刻入京。"他的聲音在這裡低了下去,"不久後,朝堂公布消息——陸大將軍獲罪,奉旨賜死,家屬連坐。"

  陸冥聽到這裡,忍不住握緊拳頭。

  馮紀的眼眶紅了。這個在邊關風沙里磨了半輩子的硬漢,此刻坐在燭火旁邊,眼淚不受控地滾落下來,砸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的聲音發著顫,卻還是說了下去:"末將當年只是他麾下的一個前鋒。將軍走的時候,站在城牆上回頭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邊關一定要守住,勝利會屬於我們。他回京之後,朝廷只對外宣告賜死,將屍體棺槨運回邊關安葬,下令——不許任何人開棺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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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話到這裡斷了,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陸冥沒有追問,只是給他重新斟滿了酒,安靜地陪著。

  馮紀又說了許多話。

  說的全是當年的邊關——夜裡巡營時將軍會從火堆邊經過,彎下腰拍拍年輕士兵的肩膀,有仗打的時候他騎在那匹棗紅馬上,一騎當先,刀尖對著北狄的旗,頭也不回。他越說越慢,酒碗舉起的頻率也越來越高,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在烈酒和舊事裡終於撐不住了,腦袋一歪便醉趴在了桌上。

  陸冥抬手示意門口的錦衣衛進來,低聲吩咐了一句:"扶馮將軍去旁邊的房間休息,小心著些。"

  兩名錦衣衛上前將馮紀攙起來,輕手輕腳地送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屋裡只剩下了陸冥和夏九安兩個人。

  夏九安想著剛才他說的,過往的一切似乎逐漸清晰:"大人,陸將軍一生忠勇,絕不可能通敵。陛下既然允許您來邊關調查,就是有十足的把握——馮將軍口中說的,或許有一部分是當年的真相,但還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卑職懷疑,另有隱情。"

  「什麼?」

  "陸將軍允許北狄商人進出邊關——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而且他的死在邊關不是秘密,棺槨運送回來時,不許任何人開棺。大人,如果從一開始,陸大將軍和陛下就做了一局呢?一個長達許多年的局。"

  陸冥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說下去。"

  夏九安站起來,在屋裡慢慢踱了兩步:"您想——將軍允許北狄商人進出城池,那麼他們就會知道陸大將軍的死訊。陸家軍一直是鎮守邊關的一道鎖,鎖不在了,北狄會不會覺得有機可乘?如果他們覺得威脅已除、重新來犯——屆時,便是將他們一網打盡的時機。"

  「所以,運送回來的,裡面……」

  "大人,若這一切成立,那麼唯一能證明這個推論的——就是開棺。"

  陸冥坐在桌邊,沉默了很久。

  "那就開棺。"

  四個字,像一柄鑰匙插進一把鏽了多年的鎖里,只等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夜風穿過山坳。

  江野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一把鐵鍬,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終於忍不住回頭嘀咕了一句:"頭兒,您把我和榮措從被窩裡拽出來,又塞了把鐵鍬在手裡——不是為了大半夜爬山吧?"

  榮措跟在他身後,也扛著鐵鍬,困得眼皮打架卻還是強撐著,聲音含含糊糊的:"大人自有大人道理,你跟著就是,哪那麼多話。"

  江野張嘴要回,卻被他那句"哈欠傳染"帶得也跟著打了個哈欠。他捂住嘴,又揉了揉眼睛,這才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座黑黢黢的山影——鐵甲嶺,邊關一帶最高的山,山勢陡峭,北面朝著北狄的草原,南面俯瞰著永安關的城池。

  夏九安舉著火把走在前面,她回頭看了一眼陸冥:"大人,是這條路吧?"

  陸冥手裡握著一卷邊關的輿圖,借著火光掃了一眼摺痕處的那座山,點了下頭:"就是這兒。上山。"

  一行四人沿著羊腸小道往上攀。

  夜深,林間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名的鳥叫和遠處野物踩斷枯枝的脆響。

  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在山腰一處背風的緩坡前停下了。

  墓穴沒有碑,只堆著一座矮矮的封土,被荒草覆蓋了大半,若不是陸冥手裡的輿圖標得清楚,很難看出這下面安葬著的人曾經是鎮守一方的邊關統帥。

  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把整座墓塋籠在一種冷而清的銀灰色里。

  陸冥走到墓前,將火把遞給夏九安,自己整了整衣袍,在封土前面跪了下去。

  夏九安在他身後也跟著跪了下去,恭敬地拜了三拜。

  榮措放下鐵鍬,無聲地拜了一拜。

  江野雖然一臉茫然,但看見仨人都拜了,也趕緊把鐵鍬拄在地上,跟著彎腰作了個揖,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陸大將軍啊陸大將軍,晚輩冒昧叨擾,您老大人有大量,別跟晚輩一般見識——"

  陸冥站起來,從夏九安手裡接過火把,後退了兩步:"江野,榮措——挖開。"

  江野的下巴差點掉下來,鐵鍬差點脫手:"頭兒,不是——這是陸大將軍的墓!咱們深更半夜把他老人家的墓給刨了,是不是不太好?"他壓著嗓子,目光不安地往四周黑黢黢的林子裡掃了一圈,"我聽說挖墳盜墓的,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榮措什麼話都沒說,他動作利落,一聲不吭地開始挖。

  江野站在旁邊愣了兩息,終於認命似的嘆了口氣,又朝著墓的方向拱了拱手,嘴裡念叨著"無意打擾,無意打擾,純粹是為了查案,您千萬別記仇",然後才拎起鐵鍬,跟著榮措一起挖了起來。

  兩個人輪流挖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露出了底下的棺槨。

  棺木是上好的金絲楠,棺蓋四角被鐵釘封著,鐵釘已經鏽蝕了,榮措用鐵鍬的背沿撬了幾下,釘子便鬆動了。

  陸冥上前,和榮措、江野一起將棺蓋移開了一條縫,又合力推開。

  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照進棺內。

  棺材裡面空蕩蕩的。

  江野愣住了,手裡的鐵鍬"哐當"一聲杵在地上:"啥意思?空的?"

  榮措也撐著鐵鍬站在棺旁:"大人,陸將軍的墓……是空的?"

  夏九安抬起頭來,與陸冥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兩個人同時想到了同一個答案。

  "看來,咱們猜對了——陸大將軍,也許根本就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