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冥站在那座空棺前面,月光和火把的光在他臉上交疊著明滅不定。
"六皇子傳達陛下的口諭,說的是'目中無人'——原來指的是這個。"
他說完便沉默了片刻,那座空棺意味著什麼,陛下的聖旨又意味著什麼?
如果連這座墓都是空的,那麼陛下早就知道了一切。既然陛下知道,自然也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世,甚至他哥哥的身份。可這樣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讓他在生死營里活下來?送他進北鎮撫司?還是把他一步步引到這座空棺前面?
他沒有再往下想,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動聲色的平靜:"重新填上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榮措和江野彎腰將棺蓋合攏,鐵釘重新敲進原處,封土被一鍬一鍬地填了回去。
次日一早,邊關城內的茶樓里人聲寥落,臨窗的雅間被竹簾隔出一方安靜的小天地。
夏九安端著一盞剛沏好的茶,看著對面坐著的陸冥。
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穿行的商販身上,眉心微微擰著。
夏九安放下茶盞,伸過手去覆在他擱在桌面的手背上:"大人,心結已經解開了,怎麼還悶悶不樂?"
陸冥收回目光,反手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裡握著,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心結是解開了——但陛下那裡呢。"
"大人是說生死營的事?"夏九安沒有抽回手,任他握著。
陸冥沉默了一瞬,沒有接話。
夏九安往前傾了傾身:"大人,放寬心。若這件事情當真是陛下和陸大將軍做的一個局——我想,陸川大哥,很可能還活著。"
陸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層原本壓著的什麼東西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撬開了一道縫:"怎麼說?"
夏九安坐直了些,理了理思路:"您想——當年陸大將軍回京,很快便傳出死訊。那時候您和陸川大哥恰好在京城,如果季松年並不知曉其中關鍵的一環,那很有可能,陛下連他也一併算進去了。讓他將你們兄弟二人送進生死營,表面上是季松年自作主張,實則是暗中保護,畢竟生死營是陛下的。"
她說到這裡,看著陸冥的眼睛:"季松年以為自己是個執棋者,其實他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陸冥的目光慢慢亮了起來,他握著夏九安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些:"若當真如此——我哥——"
夏九安彎了彎嘴角:"陸川大哥,很可能還活著。"
陸冥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中的沉重終於像被風吹散的晨霧一樣淡了幾分。
就在這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竹簾一掀,江野和榮措一前一後鑽了進來。
兩人都打著哈欠,眼下一片青黑,顯然昨天夜裡挖完墳回來都沒睡踏實。
江野一屁股在桌邊坐下,也不客氣,自己倒了杯茶就要往嘴裡灌——茶水太燙,他被燙得"嘶"了一聲,手裡的杯子差點脫手。
"哎呦好燙好燙——"
榮措在旁邊坐下來,端著自己的茶盞慢慢吹了吹熱氣,眼皮都沒抬:"挺大個人了,一點都不穩重。"
江野把燙著的舌頭晾出來扇了扇風,含含糊糊地回嘴:"就你穩重!就你在頭兒面前可勁兒顯擺!爭不過你行了吧——"
榮措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我用得著跟你爭?我是就事論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把方才那點沉重的氣氛沖淡了大半。
夏九安坐在旁邊聽著他倆鬥嘴,忍不住笑起來了。
這兩個活寶湊在一塊,再沉悶的場合也能被他們攪出幾分熱氣來。
就在這時候,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不菲的商人晃晃悠悠地上樓來,手裡攥著一枚玉佩,像是剛剛買到的心頭好。他經過雅間門口時下意識往裡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夏九安臉上,整個人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頓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得整個二樓都聽得見:"翠花?真的是你!"
夏九安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那商人已經掀開竹簾鑽了進來。
他四十出頭,生得圓頭大臉,滿臉堆著失而復得的驚喜:"我啊!馬富貴!你忘了?咱們還寫過合婚書的!當初進城的時候被流民衝散了,我還擔心了好些天——我還以為你嫌我給的彩禮少呢!"
夏九安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從原主那些散碎的記憶里翻出了這個人——確實是當年被原主騙過的其中一個。
她尷尬地扯了一下嘴角,還沒來得及開口,馬富貴已經在她面前站定了,拍著胸脯:"翠花,我如今還沒續弦!你要是願意,我還能再多出五十兩!你看咱倆的事——"
他話還沒說完,陸冥放下了茶盞。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夏九安只覺得手一緊,低頭一看,陸冥已經收緊她的手,顯然是生氣了。
她趕緊朝馬富貴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事兒早就翻篇了"的口吻:"馬公子,天涯何處不相逢,在邊關還能遇見,可見緣分確實不淺。但咱們當初畢竟是錯過了——我如今已經——"她揚起兩人交握的手,在桌面上晃了晃。
馬富貴順著她的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陸冥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仍然不死心地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談什麼了不得的交易:"他出多少?我願意出雙份!"
陸冥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太像是笑。
夏九安連忙攔住話頭:"馬公子,感情之事,強求不來。"
馬富貴卻大咧咧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像是壓根沒聽出她話里的拒絕,嘴皮子還在不停地說:"可是我相信人定勝天!你看我做的皮毛生意,家底不淺,只要你願意——"
他話音未落,榮措已經站起來,轉身將窗扇合上了。
江野也起身,不動聲色地將雅間的門從裡面關嚴。
兩道門一關,小小的雅間頓時與外面的世界隔開了。
這倆副手難得的配合默契。
陸冥終於抬眼,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口吻:"這位公子——你完全當我不在這兒坐著?搶人,搶到我頭上了?"
馬富貴被他這話頂了一下,卻仍然梗著脖子嘴硬:"是我先遇見翠花的!凡事講個先來後到——"
半盞茶後,雅間裡恢復了安靜。
馬富貴躺在地上,兩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出氣多進氣少,時不時從喉嚨里發出一兩聲含混的抽氣。
江野蹲在他旁邊,伸手在他鼻尖前探了探,抬頭看向榮措:"他這是被打死了?"
榮措走過去推開窗,讓新鮮空氣灌進來,語氣十分平淡:"走吧,別琢磨了。他這也就是淺眠幾天。"
江野站起來撓了撓頭:"不是,頭兒這是啥意思啊?就讓他躺這兒?"
榮措已經走到門口了,頭也沒回地伸手拽住了江野的後脖領,把人往門外拖:"你個呆子,字面上的意思——咱們大人,把人打昏迷了。"
江野被他拖得趔趄了幾步,嘴裡還在嘀咕:"臥槽,你連這個都知道?難怪頭兒總說跟你溝通比跟我溝通方便……"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追問了一句,"哎,那上次有個案子,一個當事人嘴挺欠的,咱們頭兒說讓他睡眠質量好一些的那個——是什麼意思?"
榮措已經下了兩級樓梯了,想到那個哦了一聲:"那個啊?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