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九安回到自己的房間,從行李里翻出炭筆和紙,開始根據剛才看見的顱骨開始繪製。
半個時辰後,她拿著畫好的像出來,紙面上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子,方臉,濃眉,鼻樑挺直,看起來像是個常年在路上跑買賣的人。
陸冥正翻著官吏找出來的登記冊,看見她過來便招呼了一聲:"小九,坐。剛好,你來看看這個。"
夏九安在他旁邊坐下。
陸冥指著冊子上的某一頁:"這組登記記錄很奇怪。商人趙懷安,常年往返北狄與我朝之間倒賣皮毛生意,登記的入住時間是半年前,跟死亡時間對得上。"
夏九安湊過去看了看:"時間上確實吻合。"她轉頭看向旁邊垂手站著的官吏,把畫像遞了過去,"這上面的人,你可有印象?"
官吏接過畫像一看,立刻點頭:"有有有!姑娘可真是神了,就剩一副骨頭架子了,您居然能畫出人樣來!就是這個趙懷安——我記得他,他當時帶著兩個人,住了兩間房,出手挺大方,還多給了銀錢,說要加一頓晚上的飯菜送到房間裡去。"
夏九安和陸冥對視了一眼,看來方向是對的。
夏九安又問:"那你還記得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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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吏想了想:"住了三天,按理說第三天就該退房走了。登記冊上寫的也是住三天,退房那天一早——"
"你親眼看見他退房了嗎?"
官吏撓了撓頭,仔細回想了好一會兒:"……說真的,我不太記得了。當時客人不多,我對他印象雖然深,好像……好像並沒有親眼看著他走出去。"
夏九安收起畫像:"那同行的兩個人,你可有印象?"
官吏又想了想,最終搖了一下頭:"記不清了。只記得是三個人,住了兩間,其他的……真的想不起來了。"
陸冥合上冊子,對官吏道:"好,你先下去吧。"
官吏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江野回來了,一腦門的汗,在門口灌了一大口涼茶才進來:"頭兒,查到了!半年前確實有人報過案,是一個女人,自稱是趙懷安的妻子,說她丈夫出關做買賣後就再沒回來,失蹤了。"
夏九安看向陸冥:"對上了。"
江野從懷裡掏出幾張紙,攤開在桌上:"這是從衙門登記處拿來的路引。趙懷安是常年往返北狄和我朝的皮毛商人,同行的兩個人一個叫李狗子,是他的隨從,負責趕車搬貨,一個叫蘇策,是他的帳房先生,管著帳目和貨款。兩分路引都在這裡,身份和入城記錄都對得上。"
陸冥的目光在那兩份路引上掃了一遍,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看來死者的失蹤,跟這兩個人脫不了關係。"
江野抹了把汗:"頭兒,那我趕緊去查?"
"跟當地官府說一聲,嚴格盤查進城出城的路引。雖然是邊防要塞,但商販進出都要憑證,他們是趙懷安的隨從和帳房,身上還帶著賣身契,沒有主家簽字的放行文書,按理說走不遠。只要他們還在城裡,就一定能找到。"
江野應了一聲"得咧",轉身跑出去了。
天黑前,驛館的院子裡掌了燈。
飯菜也都準備好了。
江野速度也是快,跑進進門便道:"頭兒,人抓著了!"
陸冥放下筷子:"怎麼說?"
江野往桌邊一坐:"李狗子和蘇策這倆人就在城內。因為沒有主家簽過字的路引,他們根本出不了城,一直窩在城南一家黑客棧里躲著。我去衙門亮了北鎮撫司的牌子,縣衙那邊恨不得把幫忙的快字刻在腦門上——一個時辰就把人從黑客棧里揪出來了。剛開始還嘴硬,說什麼都不知道,結果幾鞭子下去——全招了。"
夏九安給他倒了碗水:"怎麼說?"
江野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倆人在路上私吞了貨款——這次賣的皮毛得的全是銀票,數目不小。他們本來想找趙懷安商量漲月例銀子的事,結果趙懷安不答應,兩邊吵起來了。倆人一合計,趁夜裡用腰帶把趙懷安勒死,扔進驛館後院的枯井裡,把銀票分了。之後還特意去衙門報案,說當家的被北狄劫掠失蹤了。因為涉及到北狄,案子沒人深查,就擱下了。"
江野拍了一下桌子:"直到今天——這案子才算徹底破了。"
夏九安唏噓著:"無非是一個'貪'字。"
陸冥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下來的夜色里:"李狗子和蘇策,謀財害命,依我朝邊律——斬立決。贓銀追繳歸還死者家屬,當下應該是這麼判的吧。"
江野點了點頭:"對了頭兒,縣衙那邊的文書已經擬好了,明天就遞上來,審判就是頭兒說的那樣。"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來報,馮紀將軍來了。
陸冥說:「安排單獨一間,請馮將軍進來。」
榮措起身說:「大人,我去傳達。」
房間內燭火通明,酒菜已經擺好了。
馮紀剛在桌邊落座。
陸冥便提起了酒罈,替他面前的碗斟滿,又替自己也斟了一碗:"馮將軍,今日不必拘泥菜品如何,咱們邊關見面不容易,全在酒里了。"
馮紀連忙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口:"陸指揮使這話說的,末將反倒不好意思了。該末將敬你才是——你千里迢迢押送糧草來邊關,這份情,末將和全軍將士都記在心裡。"
陸冥也喝了一口,放下碗時隨口問道:"哦對了,我們運送糧草進城時,看見城內有不少北狄的商人。我朝與北狄水火難容,為何放任他們隨意進出?"
馮紀放下酒碗,目光在陸冥臉上停了一瞬,又掃了一眼旁邊的夏九安。
陸冥捕捉到了他的猶豫:"放心,自己人。"
馮紀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借那口烈酒把一段壓在心底多年的舊事重新翻出來。
"這事……說起來,要從陸大將軍在的時候講起了。"
陸冥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
"當年陸大將軍率軍北上對抗北狄,那一戰打得慘烈——贏了,但那是慘勝。麾下將士傷亡過半,元氣大傷。自那之後,陸大將軍提出來,要打開要塞通道,允許北狄商人進城貿易。"他又喝了一口酒,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咀嚼過的困惑和敬意,"當時有人反對,但將軍說,貿易能讓北狄放下刀,比打一仗划算。"
陸冥的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