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北鎮撫司門前的青磚地上已經踏滿了馬蹄印。
糧草車、輜重車、隨行錦衣衛的馬匹在晨霧中列成一片肅穆的陣仗,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夏九安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站在陸冥身側,看著那十輛裝得滿滿當當的糧草車,目光又移到他臉上。
"大人,皇后薨了——您不需要進宮?"
陸冥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勒緊韁繩後才低頭看了她一眼,日光剛從他背後升起來,把他肩頭的飛魚紋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陛下聖旨,命北鎮撫司前往邊關,刻不容緩。即刻啟程。"
夏九安點了點頭,她明白,這道聖旨的意思是——關於陸川和陸將軍的事,陛下給了他一柄可以名正言順去邊關調查的鑰匙。
她不再多問,也翻身上了馬。
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
江野策馬過來,在陸冥面前勒住韁繩:"頭兒,糧草都是緊急調派的,裝了整整十馬車,一件不少。"
榮措也跟上來:"大人,隊伍已經整備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陸冥的目光從隊列最前頭掃到末尾,確認一切齊整,便揚聲道:"所有人聽令——啟程!"
馬蹄聲齊刷刷地落下,踏碎了晨霧。
北鎮撫司的旗幟在隊伍最前列獵獵展開,一行錦衣衛浩浩蕩蕩地穿過京城的街巷,穿過城門,朝著北方延伸出去的官道疾馳而去。
半個月後,永安關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永安關是我朝北方邊境重鎮,城牆由黃土夯築而成,在日光下泛著灰撲撲的底色,牆面上密布著箭痕和修補過的裂口,像一張經歷過太多風雨的臉。
城門口人來人往,有穿皮襖的北狄商人,有套著羊皮坎肩的本地百姓,還有穿著破舊甲冑的守卒在盤查路引。
商貿與軍務、邊民與異族混雜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牲畜和乾草混合的氣味。
永安關鎮守將軍馮紀早已等在城門口。他四十出頭,身形魁梧,麵皮被邊關的風沙磨得粗糙而黝黑,一雙眼睛卻亮而沉穩。看見遠處那面錦衣衛旗幟,他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前去,在陸冥馬前站定,拱手躬身:"永安關守將馮紀,見過陸指揮使!大人一路辛苦了!"
陸冥勒馬翻身而下,雙手將他扶起來:"馮將軍快快請起。"
馮紀直起身來,那張風霜磨礪過的臉上浮出真切的喜色,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陸指揮使請隨末將進城。末將已備好了接風宴,雖然邊關粗陋,但好歹是末將的一點心意。"
隊伍浩浩蕩蕩地進了城門,糧草車被直接押往軍營倉廩,江野和榮措親自盯著交接清點,直到最後一袋糧食入了庫才鬆了一口氣。
陸冥和夏九安被馮紀引到了軍營主帳里,裡面已經擺好了幾張大桌,桌上是邊關特有的吃食——烤羊腿、大碗的面片湯、一碟鹽漬的野菜,雖然不比京城精緻,但分量十足,熱氣騰騰地。
馮紀端起酒碗,在陸冥面前舉了舉,聲音洪亮而誠懇:"陸指揮使,末將代表永安關全體將士敬你一碗。這批糧草來得正是時候,邊關苦寒,將士們缺衣少食已有些日子了。陛下聖恩,大人辛苦——末將替這幾萬兄弟,謝過陛下,也謝過大人。"
陸冥端起酒碗與他碰了一下,碗沿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馮將軍客氣了。都是為國效力,分內之事。"
兩人各自仰頭飲盡了一碗。
邊關的酒烈,入口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夏九安坐在旁邊小口地喝了一碗,覺得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帳簾猛地被掀開了。
一個錦衣衛大步闖進來,顧不上滿帳的將領和馮紀在座,徑直走到陸冥面前拱手道:"大人,不好了。屬下在永安關外驛館後院的水井裡打水時,發現了一具骸骨。已經打撈上來了。"
陸冥放下酒碗,目光微沉。
馮紀也是一愣,眉頭皺起來:"驛館的井裡?怎麼會——"
陸冥已經站了起來,朝馮紀拱手道:"馮將軍,今日的接風宴陸某心領了。既然出了案子,陸某需去現場查看。改日定當回請。"
馮紀也站起來,擺了擺手:"案子要緊。大人儘管去,若有用得著末將的地方,隨時派人來傳話。"
陸冥點頭,轉身便出了軍帳。
夏九安放下碗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路快馬趕回了驛館。
驛館前後兩進院子,前面的正房已經騰出來給錦衣衛做了臨時住所,後院的井邊此刻圍了一圈人。
井已經枯了很久了,若非是錦衣衛想要打水清理房間,這口枯井根本不會有人過來看。
井邊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塊草蓆,上面擺著一具白骨,白森森的。
驛館的官吏跪在旁邊,臉色慘白,額頭抵著磚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人……這、這井裡怎麼會有——小人真的不知情啊——"
陸冥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具白骨,又轉向官吏:"井裡怎麼會有骸骨?"
官吏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大人明鑑,這驛館平時很少有人入住,畢竟邊關常年打仗,來往客商一般都住在城裡的客棧。小人只管看著驛館的房舍和院牆,很少去後院,那口井早就枯了,從來沒人去動過——這人是怎麼死在裡面的,小人當真不知啊!"
夏九安已經蹲在了草蓆旁邊,從袖中取出手套戴上。
她先從頭骨開始,仔細觀察了牙齒的磨損程度和顴骨的形態,又檢查了四肢骨骼的長度比例和關節磨損情況,最後握住頸骨翻過來看了看後側——那裡有一道陳舊而細密的斷裂紋路,像是什麼細韌的東西長期勒壓後留下的痕跡。
她直起身來,摘了手套:"大人,通過恥骨形態可以斷定,死者為男性。根據牙齒磨損程度和骨骼關節的磨損狀態推斷,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死者全身軟組織已經徹底風化,衣物也朽爛了,結合本地乾燥的氣候和季節溫度推算,死亡時間在半年左右。"
她伸手指了指頸部:"喉結處有骨折裂痕——很明顯,是被人勒死的。"
陸冥看向那個還跪在地上發抖的官吏:"半年前的入住登記冊,你去找出來。"
官吏應了一聲,連滾帶爬地跑向前院去了。
陸冥又轉向江野:"你跑一趟城內衙門,查一下半年到一年之間,是否有人報過案說人員失蹤或消失的。無論是商戶、夥計還是路過客商,都要查。"
江野拱手:"是,頭兒!"轉身快步出了院門。
夏九安走到那口枯井旁邊,低頭往裡看了看。
井底是乾裂的泥土和碎石,幾片枯葉落在裡面,已經風乾成了褐色的薄片。她直起身來:"大人,這井早就枯了。若不是咱們的人入住驛館、想要打水用,這具屍體恐怕永遠都不會被發現。"
陸冥站在井邊,環顧了一圈這座安靜得幾乎有些荒涼的後院。
"邊關重地,往來的商旅和軍士太多。這具白骨的身份,恐怕沒那麼容易查。"
夏九安想了想:"大人,不如我先畫一幅死者的生前畫像。這樣排查起來也好有個依據。"
"也好。去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