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撞開了未央宮偏殿的窗扇,燭火猛地一矮,又搖搖晃晃地躥起來。
皇后坐在妝檯前,沒有上妝。
鏡中人鬢髮散亂,眼窩深陷,與之前那個母儀天下的中宮判若兩人。
滿殿的宮人都被屏退了,只留一盞孤燈,和一封廢太子的詔書——那上頭墨跡已干,卻像是剛剛才遞到她手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
"娘娘,德妃娘娘求見。"
皇后沒有回頭,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逼出來的:"本宮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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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還是被推開了。
德妃穿著一身素青華麗宮裝,頭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還有金簪搭配細碎流蘇,身上沒有任何逾制的珠寶。她走進來,目光先在皇后披散的頭髮上停了一瞬,然後才輕輕彎了彎嘴角。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滾出去。"皇后抬起眼,鏡子裡的面容映著跳動的燭火,"本宮今夜不想見你。"
德妃沒有走。她反而向前走了兩步,停在妝檯三尺之外,捻了捻手腕上的念珠:"臣妾只是來看看,看看娘娘今夜,想不想聽幾句實話。"
"本宮與你沒什麼好說的。"
"是啊,"德妃輕輕嘆了口氣,"咱們鬥了這麼多年,確實沒什麼好說的了。可有些話不說,怕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皇后終於轉過身來,滿面淚痕未乾,眼底卻還撐著最後一分尊貴:"你今晚來,不就是來看本宮的笑話麼?你如願了。太子被廢,本宮輸了,你可以走了。"
德妃沒有笑。
她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住了,定定地望著皇后,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比恨更鋒利——是某種壓了太久、終於可以攤開來的東西。
"皇后啊,"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窗外的夜風聽了去,"你可知道,君王身邊豈容他人鼾睡?"
皇后瞳孔驟縮。
德妃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下說,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裡碾出來的:"陛下登基那年,你的母族在做什麼?他們替你鋪路,替你拉攏京畿駐軍,替你聯絡江南士族——這些事,你以為陛下不知道麼?"
"你胡說!"
"臣妾胡說?"德妃微微歪了歪頭,燭火在她眼底跳動,"臣妾在這深宮裡看了這麼多年,看得一清二楚。陛下待你,是真心拿你當妻子。你生下太子那年他大赦天下,你在病中他三日不曾早朝,就連你的母族這些年越界伸手,他也一忍再忍——為什麼?因為他在等,等你回頭,等你自己想明白。"
皇后猛地站起來,妝檯上的銅鏡被撞得歪了,映出的兩個人的臉都扭曲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德妃向前逼了一步,聲音陡然沉下來:"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的母族慫恿太子私調駐軍時,陛下就知道了。可他還在給你機會,他廢太子時寫的詔書一改再改,你以為他只是為了措辭?他是在等你開口求情!等你來告訴他——陛下,臣妾知道錯了。可是你呢?"
她停下來,看著皇后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盡。
"你沒有。你只是覺得陛下在位太久了,是應該退位讓賢了,你讓陛下覺得太子年少無知,望陛下從輕發落!皇后啊皇后,你覺得陛下真的傻?你從來都沒把他當成過你的丈夫。"
皇后踉蹌了一步,手扶住了桌沿,指節泛白。她望著德妃,像是忽然之間不認識這個人了,又像是忽然之間認識得太清楚了。
"所以……"從一開始,就不是你我在斗?"
德妃笑了。
她低頭捻動念珠,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珠子,聲音里終於有了裂痕:"自然不是。你我鬥了這麼多年,可臣妾從來沒有真正站在你的對面——臣妾連資格都沒有。"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像是燒了二十幾年的火終於在這一刻躥到了最高處。
"陛下心裡的那個位置,永遠都是你的。臣妾嫉妒得要發狂,臣妾看著你占有那個位置卻不知珍惜,看著你把他當棋子一樣放在棋盤上撥弄——可他拿你當妻子!他給你開了那麼大的權限,讓你母族一手遮天,讓你在後宮說一不二,你以為那是你的本事?那是他給你的!"
皇后跌坐回椅中。
"現在好了,"德妃的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就算陛下忍痛舍了你,也不忍動你分毫。太子倒了,你的母族——"
她頓了頓,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算算時辰,他們應該已經在下面相聚了。"
皇后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抽走了脊樑。她仰起臉,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你……胡說……陛下不會的……他不會的……"
德妃低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憐憫,但轉瞬就被某種更深的東西蓋過了。
"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她轉過身,素青的衣擺曳過冰冷的磚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娘娘,臣妾今夜來,不是為了看您輸。臣妾是來告訴您——這一局棋,您從頭到尾,都擺錯了位置。"
門闔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皇后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殿中,燭火在她身側投出巨大的影子。
她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曾經握著鳳印,握著後宮生殺大權,握著她以為掌控一切的錯覺。
"兔死狗烹……"她喃喃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兔死狗烹……"
她站起來,走到妝檯前……
"原來一開始……就是錯的。"
而酒樓這邊。
陸冥叩首接旨。
聖旨上的字句表面上是慰問邊關將士、運送物資,可"便宜行事"四個字才是真正的主旨——陛下果然手眼通天,就連催承喜臨死前咬出來的那口,陛下也已經知道了。這道聖旨分明是給他遞了一把可以名正言順去邊關調查真相的鑰匙。
蕭祐檀笑著上前攙扶起陸冥,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溫潤隨和的模樣:"好了,今日回京的事算是了結了。這酒樓的飯菜不錯,咱們一起吃點吧。"
話音剛落,城中傳來一陣低沉的鐘聲。
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緩,在夜空中沉沉地盪開——是喪鐘。
鐘聲一共響了九下,便停了,餘音在屋檐和城牆之間來回迴蕩了片刻,才慢慢消散在夜風裡。
蕭祐檀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手裡的茶盞放回了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經暗下去的天空,聲音放輕了幾分,帶著一種皇家人對這類聲響特有的敏感和坦然:"看來——改日才能和陸大人一起用餐了。"
陸冥拱手,聲音平穩:"是啊。"
喪鐘後。
未央宮陷入徹底的黑暗。
德妃在自己的殿中聽到鐘聲,手中那串念珠忽然斷了線,珠子滾了一地,叮叮噹噹散落在磚縫之間。
她低頭看著那些散落的珠子,久久沒有動。
一滴淚落在手背上,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皇后啊,皇后,你真狠啊,陛下沒有殺了你,可你的死,卻成為陛下心中的一根刺,讓他永遠永遠,忘不了你,我果然不是你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