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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我都陪著你

  催承喜的眼皮慢慢地垂下去,像是在把那片散落一地的棋子重新擺回棋盤上,看一遍,再推倒。他的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陛下早就動了想要除掉太子的心,而雜家的自以為是,恰恰是推動了這結局的發生。"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穿過跳動的燭火落在陸冥身上,"難怪——風暴來臨前,最平靜;權力更迭前,最沉默。原來如此。人心似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但要攪動這水,需要一根看不見的棍子。雜家,就是這根棍子。"

  陸冥重新坐回椅子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你死期已至。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催承喜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猶豫:"小高……他怎麼樣了?還好嗎?"

  陸冥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住了。他看著催承喜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蒼老的臉,沉默了短暫的一瞬:"不好說。這事,你得親自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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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催承喜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抬起頭來,瞳孔驟縮,那雙眼睛裡先是震驚,然後是不敢置信,最後匯成一種近乎崩裂的空洞:"你說什麼?"他的聲音猛然拔高又驟然落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他……他不是德妃的人嗎?為何會死?"

  "也正因為這一點。"陸冥的聲音帶著一種作為知情者才有的平靜。

  催承喜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靠在鐵柱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滑,鐵鏈嘩啦地響著。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是陸大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雜家想單獨跟你說幾句話。"

  江野在一旁聽見了,立刻警覺地上前一步:"你要耍什麼花招?"

  催承喜靠在鐵柱上,嘴角帶著一種無奈的笑意:"雜家都被捆成這樣了,還能有什麼招數使出來?"

  陸冥抬手。江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陸冥的目光沒有從催承喜臉上移開,只說了兩個字:"退下。"

  榮措看了陸冥一眼,欲言又止。陸冥平穩地補了一句:"沒事。"

  夏九安站在門口,目光在陸冥的背影和催承喜那張蒼老的面孔之間看了一眼。最後她什麼都沒有說,轉身跟著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昭獄的門在身後合攏,鐵鏈的聲響被隔絕成了悶悶的一聲。

  燭火跳了跳,昭獄裡只剩了兩個人——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被鎖在鐵柱上。

  催承喜靠在冰冷的鐵柱上:"陸冥啊陸冥——你還真是朝中的一把清流刀。只是……清流這把刀,用好了,能斬盡朝堂奸佞,用不好,便會割了自己的手。這事陛下知道,你能不知道?"

  陸冥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你想說什麼?"

  催承喜嘴角浮著一層被殘酷的真相浸潤過的笑意:"陸川的確是替你死的——也的確是季松年親手送進去的。但是陸川的身份,你知道嗎?"

  陸冥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收緊了。

  催承喜看著他微變的面色,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戳痛他的位置,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將死之人最後的、帶著惡意的快意:"哦?看來是不知道啊。這件事的秘密,就連你北鎮撫司的手也夠不著——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他沒有等陸冥回答,聲音低下去,像一條蛇貼地爬行,"因為陸川的父親,是陸震霆。陸震霆——是鎮守邊關的大將軍。"

  陸冥感覺自己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催承喜殘忍的話還在繼續,不緊不慢的,像在拆一個藏了太多年的秘密:"當年邊關那一仗,你父親一馬當先,跟北狄打得天昏地暗。那場戰役幾乎是毀滅性的,雖然贏了——卻是慘烈的勝利。陸家軍幾乎全軍覆沒。然後陛下下旨,讓陸家軍回京,交了兵權。後來,陸將軍和妻子被賜了毒酒——夫妻雙雙死在了皇宮裡。再後來,陛下下旨,追殺陸將軍的一雙兒子。"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陸冥臉上,像在觀賞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陸冥——這就是你的血海深仇。你的父母,死在陛下之手,你的兄長,為了讓你活下來,死在了生死營,而你——成了殺光你全家人的一把刀。"

  昭獄裡安靜得能聽見蠟油滴落的聲響,一滴,又一滴,像是時間本身在一點一點地往深水裡沉。

  催承喜看著陸冥那張在燭火下寸寸冷下去的臉,嘴角的笑意慢慢散開了,變成一種被掏空了一切之後的、乾乾淨淨的疲憊:"陸冥,這是雜家知道的最後一個秘密——雜家全都告訴你了。雜家死而無憾——算是輸給你這個後生,一點心意。"

  他說完,牙關合攏。

  一股暗紅的血從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淌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的頭慢慢垂下去,像是終於把最後一口氣也吐盡了,整個人掛在鐵鏈上,沒了聲息。

  昭獄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夏九安在外面等了太久,終於忍不住推門進來。

  她看見陸冥坐在椅子上,催承喜已經歪著脖子掛在鐵鏈上一動不動,嘴角的血還在緩緩往下淌。

  剛才的秘密,她聽見了,也深知陸冥內心的刺痛與茫然。

  她快步走到陸冥身邊,蹲下來,輕輕握住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

  "大人——你怎麼了?"

  陸冥抬起頭來看她。他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小九……我……"

  夏九安沒有追問,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大人,他說了什麼,都不重要,陸家軍的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我不能聽一面之詞。"

  陸冥點頭。一滴淚從他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無聲的深色。

  他坐在昭獄冰冷的太師椅里,他忽然伸出手來,緊緊抱住了她。

  夏九安一愣,隨即回抱住了他:"大人——你之前跟我說過,陸川大哥告訴你,如果可以,要對邊關的將士好一些,再好一些。我當時就懷疑了,只是沒有證據。但是不管真相如何——我們都要親自去查。一顆好心,比不上一張巧嘴。鬼不會說人話,但人會說鬼話——他的話,不能全信。"

  陸冥把臉埋在她肩頭,好像是所有的驕傲在此刻都覆滅了,而唯一能拖住他的人,就是夏九安。

  夏九安感覺到他環在她背上的手慢慢收緊了一分。

  "大人,我會同你一起——調查真相。無論那真相是什麼,我都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