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宮殿裡，香爐中燃著上好的沉水香，煙氣裊裊地縈繞在雕花的窗欞之間。
高進忠跪在下首，姿態恭敬："娘娘，事成了。"
德妃靠在一隻繡著纏枝蓮的軟枕上，手裡拈著一串碧玉佛珠，嘴角浮著一層滿意的笑意。她看著高進忠："小高子，不愧是本宮看上的人。做人辦事，滴水不漏。"
高進忠把頭垂得更低了些，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還是娘娘厲害。若不是幾年前娘娘假意在御花園裡作勢要打死奴才，故意做給催承喜看，奴才也名正言順地到不了他身邊。也是娘娘眼光獨到，提前看透了陛下心軟、捨不得動太子的性子，寧可拿掉季松年也要保太子的地位——娘娘也是賭對了催承喜會是下一任東廠廠公。奴才不過是跟對了人。"
德妃把佛珠繞回腕間，端起了旁邊几上的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盞："不錯。本宮就欣賞你這樣的識時務者。"她抬起眼來，目光裡帶著一種"恩威並施"的從容，"既然差事辦得漂亮，就回來吧。到本宮身邊來做事——剛好本宮身邊缺一個首領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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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進忠大喜過望，額頭在金磚上磕得實實在在："謝德妃娘娘！娘娘對奴才的恩德——"
德妃擺了擺手，面上帶著一種"自己人不必客氣"的親昵："嗨，自己人，客氣什麼。"她看向旁邊侍立的大宮女，"剛好陛下今早賞了一盤吐蕃的葡萄，特別甜，讓小高子也嘗嘗。"
大宮女應聲端了一隻青瓷碟上前，碟中的葡萄飽滿圓潤，紫皮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泛著誘人的光澤。
高進忠伸手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唇齒合攏的一瞬間，甜美的汁液在舌尖炸開。他嚼了兩下正要開口謝恩，忽然喉間一陣劇烈的灼痛蔓延開來，像有人在他喉嚨里倒了一碗滾油。
他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自己的咽喉，嘴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
血從鼻腔里湧出來，眼角也開始滲出血來，混著淚一起划過臉頰。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瞳孔放大又縮小，整個人痙攣著蜷縮成了一團。
他想要開口問"為什麼"，可張開的嘴裡全是血泡，咕嚕嚕地冒出來，把最後一個字淹沒了。
德妃坐在軟榻上，姿態優雅地拈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了皮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像是品嘗什麼難得的珍饈。她低頭看著地上還在抽搐的高進忠，嘴角那點笑意沒有散，語氣輕描淡寫的："小高子，秘密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種取死之道。"
高進忠的身體終於不動了。一雙眼睛大睜著，像是至死也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德妃擺了擺手："把人處理乾淨。"
兩個太監無聲地上前，將高進忠的屍體拖了起來。
血在地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痕跡，從軟榻前面一直延伸到殿門口，鮮血觸目驚心。
德妃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又重新拈起了佛珠，一顆一顆地在指間慢慢捻過去。沉水香的煙還在裊裊地升著，殿內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陸冥回到北鎮撫司，直接去了昭獄。
昭獄裡那股潮濕的鐵鏽味混著陳年的血腥氣，沉沉地壓在空氣里。
燭火在石壁的凹槽里跳動著，把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催承喜被鐵鏈鎖在柱子上，官袍已經換成了囚衣，髮髻散了，幾縷灰白的頭髮垂在臉側，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反而豁出去了的、近乎癲狂的從容。
陸冥走了進來，在催承喜面前那把太師椅上坐下，隔著三步的距離，像隔著一道已經分出了勝負的楚河漢界。
催承喜看見他坐下的姿態，忽然笑了一："陸冥——好樣的。這一切你都知道。你是故意的。"
陸冥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站在棋盤之外俯瞰全局才有的底氣："不入局，是最大的智慧。可一旦入了局——就要做那個制定遊戲規則的人。"
催承喜的笑收了幾分："你不愧是陛下最好用的一條狗。陛下慣用的伎倆，你學得倒是爐火純青。"
陸冥不置可否地抬了抬嘴角："催承喜，你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到底輸在了哪裡。"
催承喜的眼睛眯了一下。
陸冥站起來，走到鐵柱旁邊："你覬覦季松年的位置。如今這位置給你了，你掰著指頭算算，你坐了幾日？如今成為階下囚，連命都不如螻蟻——螻蟻尚且有偷生之時，而你，只有死這一條路。"
催承喜靠著鐵柱，忽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那股緊繃的、最後的硬氣像是被這句"只有死這一條路"輕輕戳破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雜家都這麼可憐了——你不妨告訴雜家，雜家到底錯在了哪裡？"
陸冥看他："你錯就錯在自以為是。季松年壓了你這麼多年，你還是學不會隱忍。德妃娘娘那粗劣的手法，往你身邊送人——你卻一點都沒有懷疑。到頭來你成了德妃手裡的一把刀，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可高明的漁夫，會先教會鷸和蚌如何去爭鬥。"
催承喜的目光暗了一瞬，像是被說中了什麼一直不願承認的事。
"可這一點，你始終沒有看透。陛下在下一盤大棋。你上任之後，以為凌駕於我之上，以為我是這棋盤上的車，可以橫衝直撞。你卻不知，在我越過楚河漢界的那一刻，你的將，已經死了。"
催承喜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跳了一下，把他眼底那層最後的光也吞沒了。他笑了一聲："那麼榮王的奏摺呢？雜家動了人脈和手腳，這才放在陛下的龍岸之上。"
"參人的奏摺，七分真，三分假，才最致命。全假易辨，全真難動——真真假假，方能一擊致命，剛好，你動的手腳，推動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