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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你難道沒錯嗎

  太子看著龍案後面那張既熟悉又遙遠的面孔:"父皇,兒臣沒有。兒臣萬萬沒有那個心思——"

  皇帝截斷了他的話,聲音冷得像淬過冰:"證據確鑿,你還要多說?襄陽城的血雨、上一任季松年的死——朕一直在敲打你,一直在給你機會!至於為什麼沒有撤掉東廠,那是朕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你再與東廠牽扯不清,朕絕不姑息——可太子,你真的沒有讓朕失望。"

  蕭恆沉默了,原來如此,他突然笑了,那笑意卻比哭更讓人難受:"好啊——兒臣都認。那也是父皇教得好。這滿朝文武,有奸佞有忠臣,可父皇你呢?你站在其中,這一切的先天條件都是你給的。你讓這麼多兒子去爭,這盤肉太誘人了。兒臣雖然貴為太子,可手中的實權,真的有嗎?"

  他的聲音拔高了些許,像是要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不甘都倒出來:"是你!是你強行給了兒臣這個身份地位,卻不給兒臣手裡配一把刀!為了爭、為了搶,兒臣只能如此。難道您高高在上,就真的乾淨?你就對嗎?你難道沒錯嗎?!"

  皇帝坐在龍案後面,目光落在蕭恆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一種被親生兒子剖開心臟的冷:"原來如此。這一切,你都怪在朕的頭上。賢臣要用,奸臣也要用——水至清則無魚。朝堂太乾淨,朕的手就髒了。你身為太子,肩上的擔子不比任何人輕,可你不是想著如何權衡,而是想著怎麼奪、怎麼殺光你的手足。這樣的太子——"

  他把最後幾個字放得很慢,像是要把每個字的重量都壓到最低處:"你不配做。"

  皇帝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碑穩穩地落了地:"來人——蕭恆廢除太子之位,貶為庶人,押入大牢。"

  殿外的禁軍應聲而入。

  蕭恆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辯解。他站在那裡任由兩個禁軍左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被拖著往殿外走的時候看了一眼龍案後面的那個人,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了。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的日光里,像一頁被翻過去的書。

  皇帝的目光從殿門收回來,落在還跪在地上的催承喜身上,語氣里的溫度又降了一層:"至於你——催承喜。東廠的位置剛坐上去,就急著培植自己的勢力,你真是愚蠢,朕給你的權利,你不會用,愚蠢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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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催承喜伏在地上,額頭在冰涼的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聲音帶著一個即將溺死之人最後的掙扎:"陛下——老奴對陛下忠心可見——"

  皇帝沒有看他,只是朝著殿門的方向揚了一下聲音:"進來。"

  一個人從殿外走進來,身姿纖瘦。高進忠跪在殿中央,手裡捧著一本冊子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溫順而清晰:"奴才高進忠,見過陛下。這些都是催承喜私下拉幫結派、向東廠輸送親信的證據——一切的往來記錄,都在此冊之中。"

  皇帝抬了抬手指,旁邊的大太監快步上前將冊子取走呈到案上。

  皇帝翻開看了幾頁,目光沉沉地落在催承喜身上:"催承喜,你如何說?"

  催承喜抬起頭來,看著那個跪在身邊、他曾無數次壓在榻上說過"小東西你可真會疼人"的人。他忽然笑了,破碎而荒涼,像一個被自己養大的蛇咬住了咽喉的獵人。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將所有籌碼全部推倒之後才有的釋然,"原來如此啊——老奴,無話可說。"

  皇帝擺了擺手,禁軍再次上前將催承喜拖了下去。

  高進忠低頭跪在原地,屏息等著。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說了一句"你下去吧",他便磕了個頭,無聲地退出了殿外。

  御書房裡終於只剩下皇帝和陸冥兩個人。

  龍涎香的煙氣還在慢慢地升著,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一滴,又一滴,不急不緩的,像時間本身。

  皇帝的聲音帶著疲倦:"陸愛卿——你說太子方才那番話,是朕做錯了嗎?"

  陸冥站在下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陛下問臣是否錯了,臣想先問陛下一件事。昨夜北境八百里加急,狄人十二部盟誓犯邊——陛下可曾安睡?"

  皇帝的眉頭微微皺起來,看著他。

  陸冥繼續道:"今晨戶部奏報,青州水患後流民三十萬——陛下批摺子,批到了幾時?"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冥迎著他的目光:"臣想說——陛下登基至今,天災流民,陛下開倉放糧,北狄來犯,軍中將領出征,陛下親自送行,朝中三起三落的大案辦了多少件。百姓的粥棚、邊關的糧秣、權臣的進退、後宮的平衡——哪一樣不是在陛下手裡走鋼絲一般地撐著?"

  "太子殿下今日質問陛下——可他知不知道,去年他生辰時,陛下從自己的私庫里挪了三千兩銀子給他置辦宴席?父母之愛子——也不過如此。"

  皇帝靠在龍椅里,望著殿頂的藻井,久久沒有說話。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是啊……他問旁人對錯,可是對錯真的重要嗎?朕這麼多年——無愧於心。"

  陸冥垂下眼,又補了一句:"陛下廢太子,不是因為太子動了手足的命——是因為太子私調京畿駐軍。三萬人馬,虎符未合,兵部不知,樞密院不曉。若真有什麼閃失,此刻坐在這張龍椅上的人,恐怕已經換了。太子之過,無法彌補,陛下就算是廢了他,也是給了他一個體面的說法——將真相按而不發,保全他最後一點顏面。"

  他抬起頭來,目光里映著龍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陛下問臣是否錯了——臣不知道何為對錯。臣只知道,這江山——是陛下在守著。"

  皇帝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又慢慢地塌了下去,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他抬起手想說什麼,又放下了,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沙啞而輕:"朕……"

  陸冥忽然跪了下來。繡春刀的刀鞘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垂著頭,聲音低而鄭重:"陛下。這輿圖上萬里山河,臣明白了。陛下沒錯,也沒對——陛下只是難。"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陸冥,良久,那雙被朝政磨礪得習慣了不露情緒的眼睛裡,浮上了一層薄薄的、不易察覺的濕潤。

  "陸愛卿,你今日這一番話——朕心裡舒坦了。是啊,這天下哪有什麼對錯,不過是有人替萬萬人扛著,咬著牙說一句朕知道了罷了。"

  陸冥拱手,沒有抬頭。

  皇帝望著面前攤開的卷宗,聲音漸漸低下去,像說給自己聽:"帝王之道,在於制衡。臣子太團結,是君王的失敗。這龍椅坐上去,是天下之主,可看得久了——也不過是黃金鑄成的囚籠罷了。"他擺了擺手,"退下吧。朕累了。"

  陸冥無聲地叩首,起身退出了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