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祐檀的目光微微放遠了些:"本王自小身邊有一個暗衛,可以說是一手看著本王長大的。當年本王還是個幼童,有殺手提刀闖進來行刺——本王胸口這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可擋在本王身前的那個人,臉上也留了一道疤,是他替本王擋下了致命的一擊。這些年本王一直在找他,可人海茫茫。錦衣衛手眼通天,想必能幫本王找到他。"
夏九安站在旁邊,直到此刻才終於明白了。
她想起驛站那晚陸冥放走刀疤臉時說的那句"處理完這邊的事,襄陽城等你",又想起他一路上的從容不迫,原來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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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陸冥的側臉,心裡那層"這人到底有幾層心思"的感慨又深了一層。
陸冥卻只是輕鬆地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這有何難。"他抬手輕輕擊了一下掌。
院牆外一道人影無聲地翻落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彎卸了力道,直起身時,臉上那道從額頭斜到左眼的舊疤被日光照得分明。他走上前,在蕭祐檀面前單膝跪下,聲音粗啞卻帶著壓不住的顫:"小主人——"
蕭祐檀手裡的那棵菜苗從指間滑落。他站起來,看著那張隔了好多年光陰的臉,眼眶幾乎是瞬間便紅了:"刀疤……真的是你!"
刀疤跪在地上沒有起來,聲音哽了一下:"當年小主人賜名'刀疤',屬下……一刻不曾忘。沒想到小主人一直想著屬下——"
蕭祐檀上前一步想把他扶起來,刀疤卻紋絲不動,反而將頭壓得更低了:"小主人,屬下不敢起來。"他的聲音低下去,"當年屬下被德妃娘娘帶出宮救治,這才撿回一條命。後來病好了,卻回不了宮了,便在外頭闖蕩。前些年東廠招攬人手,屬下便入了東廠——可沒想到,催承喜給屬下安排的第一趟差事,就是截殺陸大人一行。屬下當時不知陸大人是來給小主人洗脫冤屈的,險些釀成大禍——"
蕭祐檀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溫和:"不知者不罪。你也不知情,快起來說話。"
他伸手去扶,刀疤這才終於起身,站起來時眼眶還泛著紅,但脊背已經挺直了。
蕭祐檀轉向陸冥,語氣鄭重了幾分:"陸指揮使,本王欠你一個恩情。若他日你有任何要求,只要本王做得到,必定傾力相助。"
刀疤也拱手道:"陸指揮使,驛站的事、今日的事,我刀疤都記在心裡。來日方長,您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只管開口——刀疤赴湯蹈火,絕無二話。"
陸冥拱手回禮:"兩位言重了。既然殿下與舊部相聚,陸某便不多叨擾了。就此告辭。"
蕭祐檀和刀疤同時拱手送別,陸冥轉身往外走,夏九安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榮王府的大門。
倆人上了馬車,車輪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夏九安靠在車壁上,目光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出神,好半天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來,像是在消化方才那些對話的重量。
陸冥側頭看她:"怎麼了?想什麼想得這麼入迷?"
夏九安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大人,你說這位榮王殿下——到底是精明還是傻氣?"
陸冥靠著車壁,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出身皇家的人,有幾個是真正單純的?榮王殿下看似不爭不搶、只想當個閒散王爺,可德妃娘娘在後宮的地位擺在那裡,她親手教養出來的皇子,哪有簡單的。"
夏九安順著他的話想了想,目光亮了一瞬:"所以六皇子從一開始就知道陛下要動太子,這才委曲求全、甘心當一塊墊腳石——他從一開始就看透了這盤棋。"
陸冥點了點頭,沒再繼續往下說。
夏九安又想了一會兒:"那大人是怎麼知道榮王殿下小時候和刀疤之間的那樁舊事的?"
陸冥說:"小九,你還是沒看透咱們北鎮撫司的實力,在錦衣衛的眼裡,沒有秘密。"
夏九安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行了,"陸冥握了握她的手,像是要把她從那些紛亂的思緒里拽出來,"別想了。午後動身——回京。"
五日後,皇宮。
御書房裡龍涎香的煙氣裊裊地升著,皇帝蕭烈坐在龍案後面,面前的卷宗翻到了最後一頁。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落在下首恭立的陸冥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種看完所有證據之後才會有的、沉到底的平靜:"證據確鑿?"
陸冥拱手,聲音平穩而篤定:"回陛下,人證物證確鑿。襄陽血雨案、催承喜暗中培植勢力、孫世昌供詞、礦洞廢渣樣本——所有線索都指向東宮。"
皇帝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帶著一種權衡過後才下的決心:"命人,傳太子蕭恆。"
站在皇帝身側的催承喜端著茶盤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垂著眼,面上那副慣常的恭順笑意還在,可眼皮底下那根筋跳得他整條右眼皮都在微微抽搐。他應了一聲"是",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太子蕭恆從殿門外走進來。
他剛要拱手行禮,一本奏摺便兜頭砸了過來,稜角磕在他額角上又彈落在地,紙張散了一地。
蕭恆被砸得偏了一下頭,趕緊跪地。
皇帝的聲音從龍案後面拔起來,帶著一股壓了多年的怒意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震顫:"好個太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到底做了多少?"
蕭恆直起身,他看著皇帝,聲音平穩得不像是被質問的人:"父皇,兒臣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戕害手足、培養自己的勢力——"皇帝的手拍在案面上,"朕的東廠,是不是也該換個主子了?"
催承喜此刻終於站不住了,雙膝一軟便跪了下來,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感覺一切都轉變得太快了,像一匹他以為還在自己控制中的馬忽然調轉了頭,朝他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