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
時間失去了意義,只剩嗚咽聲在房間裡迴響。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屬於成年人徹底崩潰後的聲音。
周峻岳的整個身體都垮了下去,他不再是那個與警方周旋數月的悍匪,也不是那個在愁鬼崖上維護著最後尊嚴的前偵察兵。
他只是一個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的軀殼。
記錄員的筆懸在半空,不知該如何記錄下這無聲的崩潰。
高博靜靜地坐在對面,面無表情。
他沒有催促,沒有追問,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勝利者的姿態。
不知過了多久,那壓抑的嗚咽聲漸漸平息,轉為一陣陣劇烈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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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博將那杯早已冰涼的水,又往前推了推。
這一次,周峻岳有了反應。
他沒有去看那杯水,而是緩緩的抬起了頭。
「不是我……」
周峻岳的嘴唇蠕動著,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
「主意,不是我出的。」
周峻岳的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暴戾,也沒有了崩潰時的瘋狂,只剩下一種徹底麻木的空洞。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枚重磅炸彈,在安靜的審訊室里轟然炸響。
記錄員的筆尖一顫,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高博那準備記錄的手,也瞬間停在了半空中。
周峻岳的目光,從牆壁上,移到了高博的臉上,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別樣的情緒。
「是爍陽。」
「有人告訴他,百貨商店二樓的財務室,除夕前幾天的營業額都在那個保險柜里。」
「而且,只有一個老頭值班。」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道驚雷,狠狠劈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高博在這一瞬間,如遭雷擊!
原本以為審訊即將結束,只剩下一些流程性的供述,但周峻岳這第一句真正的供詞,卻讓整個案件的方向,發生了驚天動地的逆轉!
「誰告訴他的?!」
高博身體猛地前傾,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抑制的震驚。他的聲音不再平靜,變得銳利如刀,狠狠刺向周峻岳。
周峻岳茫然地搖了搖頭,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真正的茫然。
「不知道。」
「一個很神秘的人,只跟爍陽見過一面。」
他努力地回憶著弟弟曾經的描述,每一個字都顯得無比艱難。
「爍陽說,那人很高,很瘦,說話不帶口音。連抽的煙,都是沒見過的牌子,煙盒是白色的,上面有藍色的字母,聞著……很香。」
沒見過的香菸牌子!
這個細節,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高博心中關於此案的所有舊有認知。
在這個時代,香菸品牌流通極其有限。一個「沒見過的牌子」,其背後代表的意義,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高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放緩了呼吸,讓自己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帶著一種引導式的語調。
「在哪裡見的?」
「不知道……爍陽沒說。就說是在街上碰到的,聊了幾句。」周峻岳的回答充滿了不確定性。
「給了他多少錢?」
「沒給錢。」周峻岳搖頭,「那人只是說,事成之後,可以帶他去南方發大財。爍陽信了。」
「你為什麼也信?」高博追問。
周峻岳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悔恨交織的神情。
「我不信。」他喃喃自語,「我知道這事不靠譜。但是……爍陽他瘋了。被那個人幾句話一說,他就像著了魔一樣,天天跟我念叨,說這是天大的機會,幹完這一票,就能讓家裡過上好日子。」
「我勸不住他……他甚至威脅我,如果我不同意,他就自己去干。」
周峻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是我弟弟……我能怎麼辦?我只能被他拖下水!我想著,憑我的本事,制定一個周密的計劃,至少……至少不會出人命。」
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反覆地、像是說給高博聽,又像是說服自己一樣,大聲地強調著:
「我們原來的計劃!只是打暈那個老頭!拿到錢就走!我跟爍陽反覆交代過,絕對不能傷人!絕對不能!」
「我們撬開了後門的鎖,一切都很順利。可是……可是當我們推開門的一瞬間,門裡竟然站著一個人!」
周峻岳的身體開始發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雪夜。
「一個年輕人,就那麼面對面地撞上了!他嘴巴一張,剛準備喊……」
「砰!」
周峻岳自己模擬了一聲槍響,身體一顫。
「爍陽開槍了。他就在我身後,沒有任何猶豫,對著那個年輕人的腦門,就開了一槍。那個人……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倒了下去。」
「我下意識的想把彈殼撿走,防止你們查到線索,而爍陽已經衝進門裡。」
「但那聲槍響,把所有事都毀了!」他嘶吼起來,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槍聲驚動了樓上的老頭!我聽到了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切都亂了!全亂了!聽著裡面傳來的打鬥聲,我也顧不上不知飛到哪裡的彈殼。」
「那個老頭年紀大了,根本打不過爍陽,幾下就被爍陽按倒了。」
「可是……可是他就是不鬆手!他死死的抓著爍陽的腿,嘴裡還想喊人!」
「爍陽徹底急了,他怕聲音引來人,就用槍托不停地砸老頭的頭,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老頭沒了動靜,徹底不動了。」
周峻岳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充滿了恐懼。
「當時我們就慌了,二樓也不敢去了,只想從櫃檯里隨便抓點錢就跑。我拉著爍陽就往外走,我只想快點離開那個地方!」
「可沒想到……真的沒想到……」他的牙齒開始打顫,發出「咯咯」的響聲。
「那個本來已經不動了的老頭,突然又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大衣下擺!
「爍陽徹底瘋了!回頭對著那老頭,就開了槍……我沒想殺人……真的……是那老頭……是他逼的……是爍陽他……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最後的幾個字,又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記錄員的手在微微顫抖,但筆下的記錄卻沒有絲毫停頓。
高博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崩潰的男人,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千里追兇,塵埃落定。
可是,在這一刻,所有的喜悅,所有的成就感,都在那個「神秘人」的低語中,煙消雲散。
他費盡千辛萬苦,動用數千警力,織就天羅地網,最終抓到的,或許只是兩把被人用完就丟的刀。
而那個真正的持刀人,那個能精準掌握百貨大樓財務信息、值班安排的幽靈;
那個能一眼看穿周爍陽性格弱點,並用最精準的語言將其點燃的惡魔;
那個甚至連抽的煙,都帶著神秘來歷的魅影……
高博合上了筆錄,那上面記錄著一樁驚天大案的終結,也記錄著一個更恐怖謎團的開始。
那個魅影,才是這一切罪惡的真正源頭。
高博站起身,推開審訊室沉重的大門。
門外,是劉建軍和老魏那兩張同樣寫滿了凝重與憂慮的臉。
三人相視無言,但眼神中的交流,卻勝過千言萬語。
勝利的喜悅,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的奢侈,與不合時宜。
等待著周峻岳的,將是法律最嚴厲的審判。
經江川與廣平兩地協調決定,案件將由廣平市中級人民法院先行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