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江川市的火車,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經歷了長達三個月的極限追捕,追捕組的大部分成員都陷入了一種極度疲憊後的鬆弛狀態。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分享著回家的喜悅,討論著即將到來的表彰和獎金,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劫後餘生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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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車廂的另一頭,氣氛卻截然不同。
高博、劉建軍兩人坐在一起,沉默地抽著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們臉上的表情。
他們是唯一知曉那個「魅影」存在的內情人。
這份無法分享的秘密,如同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將那份本該屬於英雄凱旋的喜悅,隔絕得乾乾淨淨。
「頭兒,你說……那個人,會是什麼來頭?」劉建軍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打破了沉默。
高博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
當列車緩緩駛入江川市火車站台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月台上,人山人海。
「熱烈歡迎『2.09』專案組英雄凱旋」的巨大紅色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
市委領導王國棟、雲華分局局長的趙建國,以及市里各大單位的頭頭腦腦,竟然全部親自到場迎接。
無數的記者扛著「長槍短炮」,鎂光燈如同盛夏的雷雨,瘋狂地閃爍著。
這陣仗,遠比他們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況,都要盛大百倍。
隊員們,在經歷了長期的壓抑與生死考驗後,被這突如其來的榮譽砸得暈頭轉向,激動得滿臉通紅,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然而,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高博和劉建軍,內心卻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誕與疏離。
這喧囂的榮光,與愁鬼崖上的悲鳴,與永川血案中那對夫妻冰冷的屍體,與那個隱藏在更深處的、看不見的黑手,形成了劇烈而諷刺的反差。
表面的榮光與內心的沉重,在這一刻,形成了第一次猛烈的碰撞。
歡迎儀式後,是更高規格的表彰大會,地點設在了市府大禮堂。
當高博的名字和「個人一等功」五個大字同時出現在主席台的幕布上時,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宣傳部門為他準備了一份充滿了英雄主義色彩的發言稿,但他看都沒看,就將其放在了一邊。
在萬眾矚目之下,高博走上發言席。
他沒有講述追捕過程的驚心動魄,也沒有渲染千里追兇的艱辛。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大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逮捕了兇手,但我們不是唯一的英雄。」
他將大部分時間,用來追悼那些在這場血色風暴中逝去的無辜生命。
他提到了在「2.09」案中,用生命留下關鍵線索的老值班員張建山;提到了那個年輕的值班員。
他甚至提到了在永川血案中,那對被無辜屠戮的供銷社夫婦。
「我們抓住了行兇的惡魔,但他們的伏法,並不能讓逝者重生。這起案件的代價太過沉重,它警示我們,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這番「另類」的發言,讓原本熱烈的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國棟、趙建國等知曉些許內情的領導,若有所思地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眼神中充滿了更深層次的讚許與凝重。
而那些不知內情的普通聽眾,則為這位年輕英雄的謙遜和仁心,所深深打動。
表彰大會後的慶功宴,設在江川飯店的宴會廳。
氣氛熱烈,觥籌交錯。
高博、趙建國、劉建軍三人端著酒杯,穿過一張張掛著熱情笑容的臉,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碰頭。
「找個地方聊聊。」高博低聲說道。
趙建國心領神會,對身旁的辦公室主任耳語了幾句。
很快,三人以「向領導匯報後續工作」為由,離開了喧鬧的宴會廳,被帶到了二樓一間僻靜的休息室。
門,「咔噠」一聲關上。
休息室里,窗明几淨,與門外的喧囂恍如隔世。
而三人臉上的笑容,也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人』的事,你怎麼看?」趙建國率先開口,聲音被刻意壓低,充滿了壓抑感。
劉建軍狠狠地灌了一口杯中的酒,像是要用酒精來壓制內心的煩躁:「必須查!不把他揪出來,我這輩子睡覺都不踏實!」
高博的目光,落在了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上。
「必須查,但必須是秘密調查。」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對方能精準掌握百貨大樓的財務交接時間和安保輪值,其能量和對體制內部的滲透能力,遠超我們的想像。任何一次打草驚蛇,都可能帶來不堪設想的後果。」
趙建國和劉建軍的臉色,愈發沉重。
高博繼續說道:「我們不能再動用現有的刑偵體系,那裡面,不知道哪雙眼睛,就是他的。」
「我的建議是,成立一個由我直接負責,絕對保密的專案組。人員,從這次追捕組裡,挑選最可靠、嘴巴最嚴的幾個人。這個專案組,不設編制,不留檔案,對外,就宣稱『2.09』案已經徹底完結。」
趙建國聽完,沉默了許久。
這個決定一旦做出,意味著他這個上任的局長,就要背負起一個足以粉身碎骨的政治風險。
但他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就這麼辦!這個組,就叫『幽靈專案組』!」
勝利的慶功宴,在這一刻,變成了新戰爭的第一次作戰會議。
晚上八點,高博拖著一身疲憊,卻沒有直接回家。
他騎著自行車,穿過一條條安靜的小巷,最終,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市中心醫院附近一個僻靜的街角。
他沒有上樓,只是在一個昏黃的路燈下停了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燃,對著醫院那棟住院樓的方向,靜靜地發呆。
神秘人,他無法對任何人說。
不能對父母說,怕他們擔心。
甚至不能對最親密的愛人說,因為這會將她也捲入未知的危險之中。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街角的另一頭。
剛下夜班的阮靜芙,推著自行車,正準備回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孤獨的背影。
她沒有出聲,只是悄悄地停下車,將車支好,然後一步步地,輕輕地走了過去。
她沒有問「你怎麼在這裡」,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
她只是走到他的身邊,伸出手,用一種無比自然的動作,將他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的衣領,仔細地撫平。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寫滿了疲憊和心事的眼睛,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不管你心裡藏著什麼事,別一個人扛。」
「我在。」
沒有追問,沒有好奇,只有最純粹的、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持。
它像一道溫暖的潛流,瞬間融化了高博心中積壓了一整天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