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愁鬼崖返回永川縣公安局的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顛簸的吉普車裡,劉建軍和老魏一左一右地夾著周峻岳,他癱軟在座位上,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灰濛濛的山影。
勝利的喜悅沒有一絲一毫。
在他們下山前,老魏曾組織了幾名年輕武警組成的搜尋小隊,試圖下到崖底尋找周爍陽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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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兩個小時後,小隊狼狽地返回,報告說懸崖近乎垂直,深不見底,加上濃霧終日不散,任何下降的嘗試都無異於自殺。
至此,周爍陽,這個案件的另一半罪惡,被官方記錄為「墜崖失蹤,屍骨難尋」,徹底消失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之中。
劉建軍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打破這種沉默。他想問問高博,最後那幾句話,他是怎麼想出來的。那幾句話,精準的剖開了周峻岳那顆堅如磐石的心。
但他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了高博的側臉。
高博同樣凝視著窗外,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或放鬆,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那雙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山川,看到了更深、更遠的東西。
劉建軍的心裡,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意識到,這場橫跨三個月的戰爭,最艱難的部分,也許才剛剛開始。
抵達永川縣公安局,已經是下午。
周峻岳被直接押送進了臨時改造的審訊室。
他依舊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如同一個活死人。
經驗最豐富的老魏,主動請纓,負責第一輪的審訊。
審訊室里,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懸在頭頂,將周峻岳的影子拉得很長。
「姓名?」
沒有回應。
「年齡?」
沒有回應。
「砰!」
老魏猛地一拍桌子,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周峻岳!別給我裝死!你犯下的事,你自己不清楚嗎?!幾條人命!你以為你不說話就能躲過去嗎?」
周峻岳的眼皮甚至都沒有眨一下,依舊空洞地望著面前那堵斑駁的白牆。
老魏深吸一口氣,轉換了策略。
他放緩了語氣,開始打感情牌:「老周,我知道你是個爺們兒。當過兵,還是最好的兵。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對得起你身上那身曾經的軍裝嗎?對得起你在老家的父母嗎?」
他甚至提到了周峻岳在部隊裡犧牲的戰友,提到了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榮譽。
但周峻岳始終如一尊石像,對一切都毫無反應。
兩個小時過去,老魏口乾舌燥,精疲力竭。
他挫敗地走出審訊室,對一直等在門外的高博搖了搖頭,聲音沙啞:「這小子……心已經死了,撬不開了。」
高博點了點頭,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他沒有說話,只是推開門,走進了那間壓抑的審訊室。
他隨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他沒有像老魏那樣,坐在審訊桌的對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周峻岳的側面,與他望著同一個方向。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自己點上了一根,又拿出一根遞到周峻岳的嘴邊。
周峻岳依舊沒有反應。
高博也不在意,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然後,用一種帶著一絲學術研究味道的語調,打破了沉默。
「我們來聊聊你的計劃。從頭開始。」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進行一場復盤。
「你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業餘的錯誤。」
聽到「業餘」這兩個字時,周峻岳那如同死水般的眼珠,第一次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高博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但他沒有停頓,繼續用不帶一絲情感的語調說道:
「第一,你不該帶上你弟弟。他不是變量,他是你整個計劃里,最大的負資產。一個無法控制情緒的累贅,註定了你所有的專業和冷靜,都將化為泡影。」
「第二,你低估了現代刑偵科學。你的軍大衣在放哨時,被粗糙的牆壁或者鐵絲剮掉了一顆紐扣。那枚被你忽略的紐扣,已經告訴了我們你的一切。」
周峻岳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粗重。
高博將菸灰彈在地上,繼續他那誅心般的「復盤」。
「第三,也是最可笑的一點。你以為你最後的逃亡,是一場展示你精英能力的困獸之鬥?不,你錯了。」
「你的每一次路線選擇,都在我們的預測之中。我們甚至知道你會放棄風險高的偷竊,轉而搶劫看似安全的供銷社。你的每一步,都像是被獵犬驅趕著,跑向我們為你設定的屠宰場。」
「周峻岳,你不是狼,你只是一頭被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上,最終自己跑進陷阱的野豬。」
「野豬」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刺入了周峻岳的耳膜。
他那空洞的「外殼」,正在被高博一句句地敲出裂痕。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死死握緊。
高博站起身,他拿出那本記事本的複印件,輕輕地放在桌上。
但他沒有提裡面任何關於家人和溫情的內容。
他的手指,重重地、侮辱性地點在了「南海xx艦隊偵察兵」那幾個字上。
「兵王的榮譽?」
「你配嗎?」
「你用你學來的技能,屠殺手無寸鐵的平民;你用你所謂的反偵察能力,帶著你的親弟弟,一步步走向毀滅。」
「你的部隊,會以你為恥!你的名字,會被從所有的功勳牆上,被永遠恥辱地抹去!」
「你的墓碑上,不會有任何關於軍人的榮譽,只會被刻上『搶劫犯、殺人犯、周峻岳』!」
「不——!」
一聲不壓抑到極致的嘶吼,終於從周峻岳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高博,全身劇烈地顫抖。
隨後,他癱倒在椅子上,將頭深深地埋進雙臂之間,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如同野獸般的嗚咽聲,在死寂的審訊室里,斷斷續續地迴響。
高博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一句話。
這個惡魔最堅硬的堡壘,那份可悲又可笑的「軍人榮譽」,已經被他親手,徹底碾碎成粉末。
在另一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里。
一張張來自江川市局的傳真,和永川縣公安局的案卷,被攤開在桌上。
「『2.09』案,光華街第七百貨商店,被搶劫現金二百二十一元,高檔香菸十二條,上海牌手錶三塊……」
「永川縣供銷社血案,被搶劫現金七十五元,糧票三十斤,白酒四瓶,罐頭餅乾若干……」
劉建軍一項一項地念著,老魏則沉默地在一張清單上記錄著。
最後,他們將從周峻岳背包內和身上搜出的所有物品倒在桌上。
一沓被汗水浸得發黑的、皺巴巴的毛票,合計十七元五角。
半包揉得不成樣子的香菸。
以及,幾張早已過期的糧票。
一張清晰的「犯罪消耗帳單」,就這樣被製作了出來。
他們搶劫的總金額、三個月亡命天涯的花費、最終的剩餘……每一個冰冷的數字背後,都對應著四條無辜的生命,和數個因此而破碎的家庭。
老魏看著那張清單,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拿起那支筆,在那張清單的末尾,重重地寫下了一行總結。
他沒有寫「繳獲贓款總計」,也沒有寫「案件損失評估」。
他只寫了六個字,然後狠狠地將筆摔在了桌上。
「代價:人命,四條。」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同樣沉默的劉建軍,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句話:
「他媽的,這筆帳,真他媽的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