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也配叫兵王

  從愁鬼崖返回永川縣公安局的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顛簸的吉普車裡,劉建軍和老魏一左一右地夾著周峻岳,他癱軟在座位上,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灰濛濛的山影。

  勝利的喜悅沒有一絲一毫。

  在他們下山前,老魏曾組織了幾名年輕武警組成的搜尋小隊,試圖下到崖底尋找周爍陽的屍體。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然而,兩個小時後,小隊狼狽地返回,報告說懸崖近乎垂直,深不見底,加上濃霧終日不散,任何下降的嘗試都無異於自殺。

  至此,周爍陽,這個案件的另一半罪惡,被官方記錄為「墜崖失蹤,屍骨難尋」,徹底消失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之中。

  劉建軍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打破這種沉默。他想問問高博,最後那幾句話,他是怎麼想出來的。那幾句話,精準的剖開了周峻岳那顆堅如磐石的心。

  但他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了高博的側臉。

  高博同樣凝視著窗外,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或放鬆,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那雙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山川,看到了更深、更遠的東西。

  劉建軍的心裡,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意識到,這場橫跨三個月的戰爭,最艱難的部分,也許才剛剛開始。

  抵達永川縣公安局,已經是下午。

  周峻岳被直接押送進了臨時改造的審訊室。

  他依舊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如同一個活死人。

  經驗最豐富的老魏,主動請纓,負責第一輪的審訊。

  審訊室里,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懸在頭頂,將周峻岳的影子拉得很長。

  「姓名?」

  沒有回應。

  「年齡?」

  沒有回應。

  「砰!」

  老魏猛地一拍桌子,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周峻岳!別給我裝死!你犯下的事,你自己不清楚嗎?!幾條人命!你以為你不說話就能躲過去嗎?」

  周峻岳的眼皮甚至都沒有眨一下,依舊空洞地望著面前那堵斑駁的白牆。

  老魏深吸一口氣,轉換了策略。

  他放緩了語氣,開始打感情牌:「老周,我知道你是個爺們兒。當過兵,還是最好的兵。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對得起你身上那身曾經的軍裝嗎?對得起你在老家的父母嗎?」

  他甚至提到了周峻岳在部隊裡犧牲的戰友,提到了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榮譽。

  但周峻岳始終如一尊石像,對一切都毫無反應。

  兩個小時過去,老魏口乾舌燥,精疲力竭。

  他挫敗地走出審訊室,對一直等在門外的高博搖了搖頭,聲音沙啞:「這小子……心已經死了,撬不開了。」

  高博點了點頭,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他沒有說話,只是推開門,走進了那間壓抑的審訊室。

  他隨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他沒有像老魏那樣,坐在審訊桌的對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周峻岳的側面,與他望著同一個方向。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自己點上了一根,又拿出一根遞到周峻岳的嘴邊。

  周峻岳依舊沒有反應。

  高博也不在意,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然後,用一種帶著一絲學術研究味道的語調,打破了沉默。

  「我們來聊聊你的計劃。從頭開始。」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進行一場復盤。

  「你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業餘的錯誤。」

  聽到「業餘」這兩個字時,周峻岳那如同死水般的眼珠,第一次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高博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但他沒有停頓,繼續用不帶一絲情感的語調說道:

  「第一,你不該帶上你弟弟。他不是變量,他是你整個計劃里,最大的負資產。一個無法控制情緒的累贅,註定了你所有的專業和冷靜,都將化為泡影。」

  「第二,你低估了現代刑偵科學。你的軍大衣在放哨時,被粗糙的牆壁或者鐵絲剮掉了一顆紐扣。那枚被你忽略的紐扣,已經告訴了我們你的一切。」

  周峻岳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粗重。

  高博將菸灰彈在地上,繼續他那誅心般的「復盤」。

  「第三,也是最可笑的一點。你以為你最後的逃亡,是一場展示你精英能力的困獸之鬥?不,你錯了。」

  「你的每一次路線選擇,都在我們的預測之中。我們甚至知道你會放棄風險高的偷竊,轉而搶劫看似安全的供銷社。你的每一步,都像是被獵犬驅趕著,跑向我們為你設定的屠宰場。」

  「周峻岳,你不是狼,你只是一頭被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上,最終自己跑進陷阱的野豬。」

  「野豬」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刺入了周峻岳的耳膜。

  他那空洞的「外殼」,正在被高博一句句地敲出裂痕。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死死握緊。

  高博站起身,他拿出那本記事本的複印件,輕輕地放在桌上。

  但他沒有提裡面任何關於家人和溫情的內容。

  他的手指,重重地、侮辱性地點在了「南海xx艦隊偵察兵」那幾個字上。

  「兵王的榮譽?」

  「你配嗎?」

  「你用你學來的技能,屠殺手無寸鐵的平民;你用你所謂的反偵察能力,帶著你的親弟弟,一步步走向毀滅。」

  「你的部隊,會以你為恥!你的名字,會被從所有的功勳牆上,被永遠恥辱地抹去!」

  「你的墓碑上,不會有任何關於軍人的榮譽,只會被刻上『搶劫犯、殺人犯、周峻岳』!」

  「不——!」

  一聲不壓抑到極致的嘶吼,終於從周峻岳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高博,全身劇烈地顫抖。

  隨後,他癱倒在椅子上,將頭深深地埋進雙臂之間,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如同野獸般的嗚咽聲,在死寂的審訊室里,斷斷續續地迴響。

  高博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一句話。

  這個惡魔最堅硬的堡壘,那份可悲又可笑的「軍人榮譽」,已經被他親手,徹底碾碎成粉末。

  在另一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里。

  一張張來自江川市局的傳真,和永川縣公安局的案卷,被攤開在桌上。

  「『2.09』案,光華街第七百貨商店,被搶劫現金二百二十一元,高檔香菸十二條,上海牌手錶三塊……」

  「永川縣供銷社血案,被搶劫現金七十五元,糧票三十斤,白酒四瓶,罐頭餅乾若干……」

  劉建軍一項一項地念著,老魏則沉默地在一張清單上記錄著。

  最後,他們將從周峻岳背包內和身上搜出的所有物品倒在桌上。

  一沓被汗水浸得發黑的、皺巴巴的毛票,合計十七元五角。

  半包揉得不成樣子的香菸。

  以及,幾張早已過期的糧票。

  一張清晰的「犯罪消耗帳單」,就這樣被製作了出來。

  他們搶劫的總金額、三個月亡命天涯的花費、最終的剩餘……每一個冰冷的數字背後,都對應著四條無辜的生命,和數個因此而破碎的家庭。

  老魏看著那張清單,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拿起那支筆,在那張清單的末尾,重重地寫下了一行總結。

  他沒有寫「繳獲贓款總計」,也沒有寫「案件損失評估」。

  他只寫了六個字,然後狠狠地將筆摔在了桌上。

  「代價:人命,四條。」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同樣沉默的劉建軍,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句話:

  「他媽的,這筆帳,真他媽的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