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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惡魔的遺言

  愁鬼崖上,那聲撕裂黎明的槍響餘音,似乎還未散盡,就被呼嘯的山風吹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發生過。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徹底震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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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想中的殊死槍戰、慘烈的終極對決,都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誕的悲劇草草收場的戰爭,和一個跪在懸崖邊,失魂落魄的囚徒。

  劉建軍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三個月來追逐的疲憊、以及眼前這幕帶來的衝擊,幾乎要將他這個鐵打的漢子徹底撕碎。

  「二組,上銬!三組,保持警戒!」

  他的聲音嘶啞,但其中蘊含的命令不容置疑。

  兩名年輕的武警戰士立刻上前,將那跪在地上、對外界毫無反應的周峻岳死死按住,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鎖住了他那雙曾經無比靈巧的手。

  周峻岳沒有任何反抗,他就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和靈魂的麻袋,任由擺布。

  劉建軍快步走到懸崖邊,向下望了一眼。

  萬丈深淵,晨霧翻湧,早已吞噬了周爍陽的蹤跡,也吞噬了這場追捕的另一半罪惡。

  他沒有再看,轉過身,從腰間取下那部沉重的步話機,按下了通話鍵。電流的「滋滋」聲,在這死寂的崖頂,顯得格外刺耳。

  「報告高隊……目標,肅清。一死,一擒。」

  說完這幾句話,劉建軍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點燃了一根煙,但那隻拿煙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菸灰簌簌地落在他的褲腿上。

  物理上的戰鬥結束了,但精神上的衝擊,才剛剛開始。

  周圍,所有參與圍捕的幹警和武警戰士,都陷入了一種勝利後的茫然。

  沒有歡呼,沒有雀躍,只有空洞的沉默。

  他們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囚犯,看著懸崖下那翻滾的雲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相同的困惑與疲憊。

  半小時後,當高博和老魏抵達愁鬼崖時,迎接他們的,就是這樣一幅詭異的畫面。

  一個狀若痴呆的囚犯,和一群精神高度緊張後徹底鬆弛,如同雕塑般的下屬。

  高博走過去,山頂凜冽的晨風吹動著他的衣角。

  他沒有像所有人預期的那樣,去查看那個罪大惡極的兇犯,甚至沒有多看周峻岳一眼。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掃過他們臉上那混雜著疲憊、茫然與震撼的表情。

  他轉過身,對緊隨其後的老魏說道:

  「清點彈藥,檢查傷亡,讓兄弟們原地休息,吃點東西。」

  這個命令,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在這樣一個大獲全勝的時刻,指揮官下達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慶祝,不是押解,而是關心手下弟兄們的肚子和精神狀態。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急於將周峻岳帶走,而是選擇了原地休息。這個看似無意的舉動,卻像是在為這個罪犯,保留了最後一點屬於人的體面,沒有將他當成一個被圍觀的怪物。

  隊伍的士氣,在一種肅穆的氛圍中,重新穩定了下來。

  原本那種令人不安的茫然,漸漸被一種發自內心的歸屬感所取代。

  「高隊,」一名年輕警員走了過來,低聲報告,「按規定,需要對他進行搜身。」

  高博點了點頭,目光這才第一次,落在了那個跪在地上的囚徒身上。

  「搜。」他只說了一個字。

  案件看似已經結束,但高博敏銳地感覺到,周峻岳在最後時刻那匪夷所思的舉動背後,一定隱藏著更深層的、能夠解釋這一切瘋狂的心理動因。

  年輕警員戴上手套,開始在周峻岳身上仔細地搜查起來。

  周峻岳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像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

  很快,警員從他幾乎縫死在內衣上的口袋裡,發現了一個用塑料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物件。

  那是一個比巴掌略小的小本子,因為長時間的貼身存放,已經被體溫浸潤得有些溫熱。

  塑料紙被一層層剝開,露出了裡面那個深藍色封皮的記事本。

  警員不敢擅自翻看,恭敬地將本子遞給了高博。

  高博接過本子,翻開了第一頁。

  那是一封沒有寫完,也永遠不可能寄出去的「遺書」。或者說,更像是一份語無倫次的「報告」。

  字跡潦草而混亂,很多地方都被劃掉又重寫,充滿了焦躁與怨恨。

  「我快撐不住了。他就是個廢物,一個只會拖後腿的廢物!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帶著錢到境外了!憑我的本事,不出三年,就能給家裡蓋樓!是我錯了,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帶上他這個累贅……」

  通篇,都是對弟弟周爍陽的抱怨,對計劃失敗的怨恨,以及對自己那套「境外發財」荒誕計劃的執念。

  劉建軍和老魏也湊了過來,看著這封充滿了負能量的信,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然而,當高博翻到信的最後一頁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信的末尾,那歪歪扭扭的字跡,仿佛用盡了寫信人最後的一絲力氣,深深地刻進了紙張里:

  「如果我回不去了,告訴咱娘,我在部隊裡提幹了,去執行一個很機密的任務,不能回家。告訴咱爹,別再喝酒了,對身體不好。」

  「東屋炕頭第三塊磚下面,有我第一次拿津貼時藏的兩百塊錢……讓他們……給我立個碑,碑上……就刻『南海xx艦隊偵察兵,周峻岳』。」

  「隊長,我給您丟人了。」

  「但我只是……只是想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

  最後幾個字,已經模糊不清,被淚水浸潤的痕跡暈染開來。

  這短短的幾行字,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高博的心上。

  這就是「惡魔的遺言」?

  這就是那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悍匪,內心深處最後的執念?

  不是金錢,不是女人,僅僅是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而是在生命的盡頭,用一種扭曲到極致的方式,維護著自己作為兒子的孝道,和作為一名偵察兵,那份早已被罪惡玷污、卻依舊被他視若珍寶的……榮譽。

  他推開弟弟,或許不僅僅是為了阻止他開槍。

  更是為了阻止這個豬隊友,毀掉他作為「精英偵察兵」的、最後那場悲壯的「謝幕演出」。

  這份建立在他人血淚之上的、荒誕而扭曲的「溫情」與「體面」,讓高博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默默地合上本子,將其遞給了身旁的劉建軍。

  劉建軍疑惑地接過,翻開,老魏也探過頭來一起看。

  幾秒鐘後,這兩位見慣了生死的刑場老將,臉上的表情,同時凝固了。

  他們渾身巨震,如遭雷擊。

  這一刻,這場橫跨數千里、歷時三個月、以輝煌勝利告終的追捕,那勝利的滋味,變得無比複雜,無比苦澀。

  甚至,無比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