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峻岳從十幾米高的樹冠上,僵硬地滑落下來。
他的身體重重地撞在粗糙的樹幹上,手臂被劃出一道道血口,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一路蔓延到天靈蓋。
溪水邊,弟弟周爍陽依舊沉浸在劫後餘生的狂喜之中。
他脫掉鞋子,將一雙早已磨出無數血泡的腳伸進冰冷的溪水裡,發出一聲愜意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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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快來試試!這水真他媽舒服!」他回頭,興奮地招呼著,「等咱們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搞點錢,再找個大澡堂子,好好泡一泡,找兩個娘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了哥哥的臉。
那是一張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臉。
尤其是那雙眼睛,原本像狼一樣警惕的眼睛,此刻,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兩個空洞洞的窟窿。
一股沒來由的恐慌攥住了周爍陽的心臟。
「哥……你怎麼了?」他試探著問,「你……你看到什麼了?」
周峻岳沒有回答。
他只是邁開僵硬的步子,一步步到溪邊,然後,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弟弟。
「我們……被耍了。」
他的聲音每個字都透露著一股絕望的氣吸。
「耍了?什麼意思?」周爍陽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從頭到尾,我們走的每一步,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周峻岳緩緩地抬起手,指向遠方那些在晨光中輪廓愈發清晰的山巒,「我們不是逃進了天堂。」
「我們是自己,一步步,走進了他們為我們敞開的……屠宰場。」
周爍陽看著哥哥那張如同死人般的臉,聽著那不帶一絲情感的話語,一股被壓抑了許久的、名為「恐懼」的野獸,終於衝破了他理智的牢籠。
「不!不可能!」他從溪水裡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大而摔倒在地,但他毫不在意,手腳並用地爬到哥哥面前,抓著他的褲腿,歇斯底里地嘶吼著,「你又在自己嚇自己!你這個膽小鬼!懦夫!」
「這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里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周峻岳低下頭,俯視著狀若瘋癲的弟弟。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們在哪嗎?」
他伸出手,指向東邊那座最高的山峰:「那裡,山頂的岩石後面。」
他又指向南邊那個隱蔽山谷:「那裡,至少有兩個班的公安,帶著警犬。」
他又指向西邊,北邊……
他每指向一個方向,周爍陽的臉色就白一分。
當周峻岳的手指划過一個完整的圓圈後,周爍陽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一乾二淨。
「不……你在騙我……你在騙我!!」
周爍陽的嘶吼變成了絕望的哀鳴,他從地上一躍而起,像一頭髮瘋的野獸,一頭撞向自己的哥哥。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廢物!」
「你不是最厲害的偵察兵嗎?!你不是說能帶我跑出去嗎?!!」
「是你把我帶進了這個鬼地方!是你害了我!」
積壓了數月的恐懼、怨恨、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最原始的暴力。
兄弟二人,在這片他們以為是天堂的溪水邊,扭打在了一起。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
只有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牙齒撕咬皮肉的刺痛,以及野獸般的咒罵與嘶吼。
最終,還是擁有軍事格鬥技能的周峻岳,以一個兇狠的十字固,將精疲力竭的弟弟死死地壓在身下。
「呃……放開我……你這個廢物……殺了我……有種你殺了我!」周爍陽被壓得喘不過氣,卻依舊用盡全身力氣咒罵著。
周峻岳一言不發,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壓制著。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剛才那場醜陋的、兄弟相殘的扭打中,徹底破碎了。
那不僅僅是兄弟之情。
更是他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名前軍人,心中最後的那根,名為秩序與信念的弦。
弦,斷了。
與此同時,永川縣的聯合指揮部里。
氣氛與山林中的瘋狂截然相反,這裡安靜得只剩下電報機出的滴滴聲。
「報告高隊,十二個戰區,四千六百五十人,已全部完成外圍封鎖部署。」
「好。」高博點了點頭。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粉筆,在代表老鷹嶺的那個藍色圓圈內部,畫下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網格線,將整個山區,切割成了數十個更小的方塊。
「現在開始,啟動第二階段,」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壓迫式梳理。」
老魏和劉建軍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不解。
「高隊,要開始搜山了嗎?」老魏問。
「不。」高博搖頭,「直接搜山,太過危險,也太容易打草驚蛇。老鷹嶺的地形,足夠他們跟我們耗上一個月。」
他用指揮棒,指著地圖上的網格線。
「命令所有搜捕隊,只沿著網格線行動,絕不允許擅自深入任何一個網格內部進行搜索。」
「所有隊伍,以十人為一組,人員間隔五十米,一邊推進,一邊製造噪音。吹哨子、定時對空鳴槍,用你們能想到的一切辦法,製造出一堵會移動的『噪音牆』。」
「從今天開始,這堵牆,將從四面八方,以每天五公里的速度,向著地圖的中心點,緩慢的推進。」
劉建軍瞬間明白了高博的意圖,不見到人,不發生直接衝突,只是用越來越近的噪音,將他們的體力、精神和意志力,一點一點地徹底碾碎。
「最終,這堵牆會把他們逼到哪裡?」老魏看著地圖,聲音乾澀地問。
高博的指揮棒,輕輕地點在了地圖中心,那個用紅色五角星標記、也是整個老鷹嶺的最高點上。
「愁鬼崖。」
「那裡,三面絕壁,只有一條路可走。」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一場又無比喧囂的戰爭,在老鷹嶺的深山密林中展開了。
周峻岳和周爍陽,在短暫的內鬥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他們不再說話,甚至不再看對方一眼。
周峻岳只是在前面麻木地走著,周爍陽則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
他們很快就發現,他們連這種沉默的權利,都失去了。
第一天,他們聽到了遠方傳來微弱的哨聲。
第二天,哨聲變得清晰了,還夾雜著犬的吠叫,那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
第三天,他們能清晰地聽到有人在山谷里大聲喊話,甚至偶爾能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在林間迴蕩。
那堵看不見的「噪音牆」,正在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合攏。
他們無論朝哪個方向逃,都會迎面撞上那堵牆。
西邊是狗叫,東邊是槍聲,南邊是人聲鼎沸。
他們被迫在山林里兜著圈子,體力和精神在沒有食物的補充下在被迅速地消耗。
「啊——!!」
終於,當他們與一支隔著山澗遙遙相望的搜捕隊迎面相遇時,周爍陽徹底崩潰了。
他舉起手裡的手槍,朝著對面看不清人影的樹林,瘋狂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來啊!來殺我啊!」他一邊射擊,一邊嘶吼著。
周峻岳的反應快到了極點,他一把將仍在瘋狂射擊的弟弟拉著向著密林深處逃竄。
在逃竄中,周爍陽的大腿被搜捕隊還擊的流彈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行動變得更加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