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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全世界都是眼睛

  幸福250摩托車的引擎在空曠的鄉間公路上發出嘶啞而亢奮的咆哮。

  周爍陽坐在后座,迎面而來的狂風將他所有的恐懼和壓抑都吹得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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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張開雙臂,發出一聲壓抑了數日、近乎狼嚎般的長嘯。

  「哥!跑出來了!我們真的跑出來了!」他狀若瘋癲,用力拍打著哥哥周峻岳的後背,「他媽的!什麼狗屁警察,什麼天羅地網,都是紙糊的!」

  周峻岳沒有回應,他也以為,自己終於衝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牢籠。

  就在幾小時前,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放棄所有複雜的路線規劃,選擇一條看似最愚蠢、卻也最大概率被警方忽略的西線,進行直線突圍。

  結果,竟真的成功了。

  一路向西,這條他預想中本該重兵把守的公路,連一個鬼影子都沒有。暢通無阻得就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一種逃出生天的狂喜,讓周峻岳因長期逃亡而繃緊的神經,得到了久違的的鬆弛。

  摩托車燈射出的光柱,仿佛在黑暗中劈開一條通往自由的大路。

  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那麼祥和,充滿了生的希望。

  就在摩托車駛過路邊一個巨大草垛時,一種毫無來由的窺視感,毫無徵兆地從周峻岳的心頭竄起。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那個草垛。

  他好像看到草垛的陰影里,有一點金屬反光,一閃而過。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摩托車已經高速駛過。

  是錯覺嗎?

  「哥,看啥呢?快點開!天亮前咱們就能過省界!」周爍陽在後面催促著,興奮地規劃著名未來,「等到了那邊,咱們就改名換姓,再搞點錢,什麼樣的娘們找不到!」

  周峻岳沒有說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那只是月光的反射,是神經過敏造成的錯覺。

  他繼續加大油門,摩托車的速度越來越快。

  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愈發濃烈。

  他仿佛能感覺到,農田盡頭的電線桿後,路邊每一個靜止不動的草垛後面,都藏著一雙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坐穩了!」

  周峻岳發出一聲低吼。

  「啥?」周爍陽還沒反應過來。

  只見周峻岳一擰車把,幸福250的車頭以一個驚人的角度,狠狠地調轉了方向!

  在周爍陽驚恐的咒罵聲中,摩托車直直地衝下了公路,一頭扎進了路邊的溝里,轟然倒地。

  周峻岳憑藉著驚人的反應能力,一個翻滾卸掉了所有的衝擊力。他顧不上查看自己被擦破的手臂,也顧不上那輛還扎在溝里的摩托車,更不顧在溝里摔得齜牙咧嘴的弟弟。

  他連滾帶爬的沖向旁邊的油菜花田,一頭扎進了油菜花田裡,瘋狂地向著遠處那片看似安全的樹林跑去。

  這次詭異的「反偵察」,讓他暫時逃離了那條死亡公路,但也讓他第一次感到了近乎崩潰的恐懼。

  周峻岳和周爍陽放棄了所有交通工具,如同兩隻過街的老鼠,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在鄉野之間。

  「哥,你他媽就是個神經病!路上什麼都沒有,你到底在怕什麼!」周爍陽一瘸一拐的跟在後面,他的腿在剛才扭傷了,此刻正腫得像個饅頭。

  他一邊走,一邊不停地咒罵著,將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哥哥身上。

  周峻岳一言不發,只是用那布滿血絲的眼睛,警惕的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那種被窺視感覺又回來了。

  他們在田埂上坐下想休息一會兒,不遠處的水渠旁,一個負責看守灌溉水閘的老漢,便會直起身子,長時間地朝著他們這邊張望。

  他們又餓又渴,想繞進一個村子偷點吃的。

  可剛到村口,就看到村頭大樹下,幾個提著馬燈、披著軍大衣的聯防隊員正湊在一起抽菸,看似在閒聊,但頭卻不時地向村外轉。

  他們不敢停留,也不敢生火。

  就這樣,他們白天躲在廢棄的窯洞和橋洞裡,夜晚像孤魂野鬼一樣的穿行。

  警察,似乎消失了。

  但警察的「眼睛」,卻滲透進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毛孔,化身成了老農、村婦、甚至是路邊的一草一木。

  壓抑、恐懼、飢餓、疲憊,像無數條毒蛇,吞噬著他們的理智。

  終於,在又一次與一個騎著自行車的郵遞員擦肩而過後,周爍陽的神經,徹底崩潰了。

  「啊——!」

  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哥哥周峻岳的衣領。

  他的雙眼因為充血而變得赤紅,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表情扭曲得如同惡鬼。

  「哥!你看到了嗎?全世界都是警察!全世界都是他們的眼睛!!」

  「我們被包圍了!我們跑不掉了!我們死定了!」

  他一邊吼,一邊用拳頭瘋狂地捶打著周峻岳的胸口,將這些天積攢的所有恐懼和絕望,都化作了對唯一親人的暴力。

  周峻岳沒有還手,任由弟弟的拳頭落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那輪即將升起的明月,眼神空洞。

  弟弟瘋了。

  而他,也快了。

  向西、向北、向南,所有他們嘗試過的方向,都充滿了那些若有若無的「眼睛」,都布滿了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的窺伺感。

  整個廣平地區,仿佛變成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而他們,就是籠中的兩頭困獸。

  被逼到絕境的周峻岳,緩緩地推開了歇斯底里的弟弟。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張早已破爛不堪的廣平地區地圖。

  他顫抖著手,將地圖在地上展開。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在地圖上瘋狂地搜尋著。

  平原、村莊、公路、鐵路……這些地方,已經被他打上了一個個血紅色叉。

  他的目光,如同溺水者尋找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最終,定格在了地圖上唯一一片看起來廣袤、遠離人煙的區域。

  那裡,是用密集的等高線標註的大片山區——老鷹嶺。

  這個地方,成了周峻岳混亂不堪的腦海里,最後的安全區。

  他指著那片被標記為「老鷹嶺」的山區,聲音沙啞的對癱坐在地上、仍在抽泣的弟弟說:

  「去那裡。」

  「只要……只要進了山,他們就找不到我們了。」

  兩隻被追趕到精疲力竭、瀕臨崩潰的野獸,帶著最後的的希望,朝著那條唯一的「生路」蹣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