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川縣公安局臨時聯合指揮部的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高博。
狼與野豬。
這兩個詞,形象又殘酷的定義了他們正在追捕的逃犯,已經發生了何種程度的精神變化。
老魏愣在原地,他卻從未想過,一個曾經的精英偵察兵,精神世界可以在短短几十天內,發生如此劇烈的坍塌。
劉建軍的眼神則更加複雜。
這種由「野豬理論」引發的衝擊,在連夜召開的聯合案情分析會上,直接演變成了一場新舊兩種偵查理念的終極碰撞。
「既然是野豬,那就按打野豬的辦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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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一巴掌重重拍在鋪滿地圖的會議桌上,情緒激動。
作為廣平地區的老牌刑警隊長,他那套從無數實戰中磨鍊出的經驗主義,在這一刻重新占據了上風。
「就以永川血案的供銷社為中心,給我拉開一張大網!組織民兵,帶上獵狗,給我一寸一寸地往山里搜!我就不信,這方圓百里的深山老林,還能讓他們飛了不成!」
他的提議立刻得到了在場大部分實戰派的附和。
「對!就該這麼幹!他們現在就是沒頭蒼蠅,肯定跑不遠!」
「我同意魏隊的意見,不能再讓他們有任何喘息的機會了,必須用人海戰術把他們徹底壓死!」
劉建軍也站了起來,他雖然相信高博的判斷,但作為一個同樣崇尚實戰的刑警,他的第一反應也是如此。
「高隊,周峻岳的軍事素養雖然在退化,但他的底子還在。」
「常規的設卡堵截對他沒有用,只有大規模的搜山,才能最大限度地壓縮他的活動空間,讓他無處可藏。」
一時間,整個會議室群情激奮。
所有人都認為,既然已經把敵人看穿,那就應該立刻投入決戰,用壓倒性的力量,去碾碎那頭已經失控的「野豬」。
然而,從頭到尾,高博一言不發。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所有人都把話說完,他才緩緩地站起身。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牆上那副巨大的廣平地區地圖前,從桌上拿起了一支紅色和一支藍色的粉筆。
「我反對。」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高博。
「為什麼?」老魏第一個質問,臉上寫滿了不解,「這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我們有足夠的人手!」
「老魏,你說的沒錯,這是最直接的辦法。」高博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但同樣,也是最愚蠢的辦法。」
「愚蠢?」
這個詞,深深刺痛了老魏這些老公安的自尊心。
「方圓百里深山,地形複雜,溝壑縱橫。我們投入一千人,就像往大海里撒了一把鹽,能起多大作用?」高博的話字字誅心。
「就算我們運氣好,在茫茫林海中找到了他們的蹤跡,在密林里,我們能占到多少便宜?」
「他們手裡有槍,如果臨死反撲,我們得拿多少同志的命去填?」
「這不叫追捕,」高博頓了頓,「這叫無意義的消耗。」
高博的話,讓剛剛還熱血沸騰的眾人,瞬間冷靜了下來。
不得不承認,高博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看著陷入沉默的眾人,高博沒有停下。
他舉起手中的粉筆,說出了一句讓會議室里所有人的世界觀都為之顛覆的話。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要再追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們來決定,他們該去哪裡。」
「什麼?」
「決定他們去哪兒?高隊,你沒開玩笑吧?」
「我們是警察,又不是玉皇大帝!」
剎那間質疑聲四起。
面對所有的不解和質疑,高博沒有再做任何口頭上的解釋。
他轉過身,面向那張巨大的地圖,舉起了手中的紅色粉筆。
「他們不是沒有邏輯,」高博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他們的邏輯,已經從『精英偵察兵』,退化到了『被追趕的野獸』。」
「野獸的邏輯,只有兩條。」
「第一,尋找一切看起來最安全的藏身之處。」
「第二,躲避一切讓他們感到危險的區域。」
「唰!」
紅色的粉筆在地圖上劃下第一道粗重的痕跡,將廣平北部的大片平原區域,全部劃掉。
「平原地區,視野開闊,無處藏身,他們每時每刻都暴露在聚光燈下。他們恐懼。」
「唰!」
第二道紅線,將幾個縣城的城區範圍,全部覆蓋。
「城市,人口密集,盤查嚴密,我們的人無處不在。對於他們來說,每一個與人對視,都有極大的暴露風險。他們不敢。」
「唰!唰!唰!」
高博的動作越來越快,紅色的粉筆在地圖上瘋狂的划過,一道道紅色的叉,覆蓋了所有國道、省道、鐵路,以及所有已知的交通要道。
「交通要道,布滿了我們的哨卡,想要過卡,對他們來說難如登天。他們畏懼。」
隨著他的動作,地圖上大片的區域變成了代表「危險」的紅色。
原本廣闊的逃亡空間,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被無情的壓縮。
「當所有看似能走的路,都充滿了危險的氣息時;當每一個可能的藏身之處,都讓他們感到不安時……」
高博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那條看起來毫無危險、寂靜無聲的路,就成了他們唯一的選擇。」
「哪怕,它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所有人都被高博展現出的這種全新的戰略思維,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們看著那張被紅色粉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地圖,第一次感覺到,他們似乎不再是被動追逐的獵犬,而是掌控著整個棋盤的棋手。
但,那條唯一的生路,又在哪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地圖上為數不多的幾片空白區域。
就在這時,高博換了只手,舉起了那支藍色的粉筆。
他的手臂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廣平地區的東南角。
那是一片用密集的等高線標註的深山。
「啪!」
藍色的粉筆,在地圖上重重地圈下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老鷹嶺。」
「這裡,是整個廣平地區地形最複雜的區域。山巒疊嶂,林海茫茫,任何大規模的搜捕在這裡都難以進行。」
「這裡,有充足的水源,有無數可供藏身的山洞,是一個完美的藏身之所。」
「最重要的一點,」高博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藍色圓圈的邊緣,「它的東南邊緣,緊鄰著淮安省的邊界。這能給兩個已經絕望的逃犯,一個可以逃出生天的可能。」
他放下粉筆,緩緩轉過身,面對著會議室里的眾人。
「我們要做的,不是進去把他們揪出來。」
「而是把這片山區,變成一個巨大的口袋。」
「用無數個虛虛實實的騷擾,把他們像羊群一樣,從所有錯誤的路上趕走,讓他們自己,一步一步走進我們為他們準備好的屠宰場。」
「這,就是困獸之籠。」
「困獸之籠」四個字落下的瞬間,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刑警們,都感覺自己的呼吸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老魏那沙啞的嗓子,打破了沉默。
「怎麼……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