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高博講完他那套「瘋狗與枷鎖」的理論,並說這條已經掙脫枷鎖的「瘋狗」極有可能已經流竄到廣平地區時,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案情分析會快結束,高博才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
「各位領導,我不需要大家派一兵一卒跟著我們去搜山。我只請求,從今天起,在廣平地區,建立一個『每日搶劫案件及惡性暴力案件快速通報機制』。」
「任何地方,只要發生了符合周氏兄弟行為特徵的案件,第一時間上報到我們設在縣局的臨時指揮部。」
軟硬兼施之下,這個提議被毫無阻力地全票通過。
一張無形的情報大網,在廣平地區悄然張開,靜靜等待著那聲必然會響起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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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自省廳的協調下,廣平地區下轄的所有縣市公安、派出所都建立了一條專線,用來快速通報搶劫和惡性暴力案件。
這條專線,最終匯集到了廣平市公安局頂樓的臨時會議室,也就是「2.09」案跨省追捕組的臨時指揮部。
起初的幾天,指揮部里的氣氛是緊繃而充滿信心的。
高博在牆上掛起了一張精細到等高線的廣平地區全境地圖。地圖上每個鄉鎮、村子,甚至每一條能用來逃跑的山路,他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
高博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這張地圖前,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他不斷推演著罪犯可能出現的位置,思考著自己該如何應對。
那台紅色的專線電話和旁邊的電報機,則承載了所有人的希望。每一次鈴響,都可能是一條關鍵情報。
隊員們也被這種專業的氣氛所感染,他們嚴格按照高博定的輪班制度,二十四小時確保有人守在通訊設備旁,隨時準備行動。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
指揮部里的那兩台機器一直很安靜,一個電話、一封電報都沒有,甚至連誤報都沒有一次。
周峻岳、周爍陽兩兄弟,就像消失了一樣,杳無音信。
空氣中那股緊張又充滿希望的氣氛,在漫長的等待中被一點點地消磨掉了。
隊員們的精神狀態變化很明顯。
第一個星期,大家都很緊張,個個瞪大眼睛豎起耳朵,生怕錯過一點動靜。
到了第二個星期,一成不變的等待讓所有人的神經都開始麻木,眼神也從警惕變得空洞。
而當第三個星期來臨時,這種麻木終於質變成了焦躁。
「頭兒,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
劉建軍把菸頭狠狠的摁進滿是菸蒂的搪瓷缸里。他走到地圖前,熬得通紅的雙睛盯著高博的背影,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火氣。
「這都快一個月了!連鬼影子都沒有一個!就這麼等下去,跟等死有什麼區別?那兩個兔崽子,說不定早跑到天邊去了!」
他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指揮部里,幾個隊員立刻附和起來。
「是啊,高隊,我們主動出擊吧!就算是像在三江縣那樣,一個林場一個林場去摸排,也比在這兒乾耗著強!」
「我同意!這樣太被動了!萬一他們根本沒來廣平呢?」
面對再次出現的焦躁情緒,高博緩緩轉過身。平靜的看著劉建軍。
「劉隊,我問你,如果現在讓你去抓一頭受了驚的野豬,是在它熟悉的一望無際的玉米地里抓容易,還是把它趕進我們事先挖好的陷阱里更容易?」
劉建軍被問得一愣,下意識的回答:「那肯定是在陷阱里。」
「那我們現在在做什麼?」高博追問。
「在……等。」劉建軍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高博搖了搖頭,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們是在用耐心和沉默,把整個廣平地區,變成一片巨大的、空曠的、讓他們感到恐懼的玉米地。而那必然會響起的槍聲,就是他們自己跳進陷阱時,發出的唯一信號。」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
第二天,為了對抗這種在隊伍中瀰漫開來的焦躁情緒,高博突然下達了一道命令——全員拉練。
他利用廣平市局的支持,把所有隊員拉到幾十公里外的山區,開始了嚴酷的強化訓練。
高博親自製定訓練科目,從五公里武裝越野,到山地追蹤和搜索,再到小組協同作戰和模擬抓捕的戰術演練。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特種作戰技巧,都教給了這些隊員。
高強度的訓練,迅速榨乾了隊員們胡思亂想的精力。他們每天累得一回到招待所倒頭就睡,再也沒力氣去質疑和爭吵。
高博用這種方式,暫時壓住了內部的問題。但他不知道,一個更大的麻煩,正在千里之外的江川市悄悄出現。
「高博判斷失誤,在廣平浪費警力」的謠言,開始在江川市局內部傳開。
畢竟,帶領一支隊伍,在一個地方「乾等」一個月,這在公安系統里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起初,趙建國還能憑著自己局長的身份和王國棟的支持,把這些非議壓下去。但隨著時間推移,壓力越來越大,市局黨委會上,已經有不止一位領導公開提出了質疑。
這個長途電話,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打到了廣平市局。
電話是趙建國親自打來的,他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和疲憊。
「小高……你那邊,還是沒進展嗎?」
「沒有。」高博的回答很簡短。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趙建國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最後,他用一種近乎乾澀的聲音說:「小高,我頂不住了。今天在會上,已經有領導正式提出,如果一個星期之內再沒有進展,追捕組必須全部撤回。」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這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命令。這是我能為你爭取的,最後的時間。」
掛斷電話,高博一言不發,靜靜的站在窗前。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點敲打著玻璃,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這個消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隊員們得知這個最後通牒時,整個隊伍徹底炸開了鍋。
「完了!我就說這個辦法行不通!」
「現在怎麼辦?就剩一個星期了!老天爺也不可能剛好在這幾天讓他們犯案啊!」
「別說了!我看我們還是準備收拾東西回家吧!這次追捕,失敗了!」
追捕失敗應該撤回的聲音,第一次這麼公開的出現,甚至有兩名隊員因為意見不合,當場吵了起來。
整個指揮部亂成一團。
高博沒有去制止,也沒有去安撫。他只是獨自一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雨,任由那股寒意包裹住自己。
兩世為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壓力。
他賭上的,不只是自己的職業生涯。
還有趙建國的政治前途,市委領導王國棟對他的信任,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套科學刑偵理念,能否在這個時代被接受的關鍵一戰。
他可以輸,但科學刑偵不能。
如果他失敗了,那犯罪心理畫像、大數據思維……所有這些他引以為傲的武器,都將被認為是紙上談兵,被徹底否定。
整個追捕行動,已經走到了失敗的邊緣。
接下來的幾天,追捕組裡的每個人都備受煎熬。
頭兩天,隊伍里還滿是爭吵和宣洩的聲音。
到了第三天,爭吵消失了,氣氛反而更壓抑。沒人再開口,也沒人去看牆上的地圖。招待所的房間裡,已經有人開始默默的收拾行李。拉練也停下了,整個隊伍徹底沒了精氣神。
到了第六天,劉建軍終於忍不住了,他掐滅菸頭,走到高博身邊,聲音沙啞的問:「頭兒,要不……咱們跟趙局再申請一下?再給點時間?」
高博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地圖,淡淡的說:「時間到了,我們就撤吧。」
劉建軍看著高博的側臉,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重重的嘆了口氣。
就這樣,第七天來了,這是趙建國給出的最後期限。
如果今夜十二點前再沒消息,那麼明天一早,迎接追捕組的,將是灰溜溜返回江川的命運。
指揮部里,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煙味,所有人都沉默著,或坐或站,像在等待宣判。那台紅色的電話機,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十點,十一點,十一點半……
劉建軍掐滅了手中的最後一根煙,他站起身,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一張張臉,喉結艱難的滾動了一下。
他走到高博身邊,聲音沙啞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準備開口說出那句他這輩子最不想說的話。
「我們……撤……」
鈴——!鈴鈴鈴——!
就在他那個「吧」字即將說出口的時候,桌上那台沉寂了近一個月的紅色電話,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鈴聲!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指揮部里所有人都猛的一顫!
離電話最近的那個隊員,顫抖著手,幾乎是撲過去抓起了話筒。
他將聽筒死死的貼在耳朵上,聽了幾秒後,猛的回過頭。
他那張因熬夜而蠟黃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雙眼因震驚而瞪得滾圓。
他看著高博,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吼,劃破了整個死寂的夜晚:
「頭兒!鄉鎮派出所報告……雨夜……槍聲……夫妻供銷社……兩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