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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瘋狗理論

  高博的視線落在鋪位的草蓆上。他蹲下身,掀開了那張又破又霉的草蓆。

  草蓆下面只有一堆發霉的乾草,別的什麼都沒有。

  高博把戴著手套的手伸進乾草里仔細翻找。突然,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異樣、不屬於乾草的柔軟物體。

  他捏出來一看,是團沾滿油污的廢報紙。

  劉建軍看了一眼,煩躁的擺擺手:「嗨!白費勁,就是一團垃圾,能有什麼用。」

  高博卻小心翼翼的,把那團報紙一點點展開。

  他把報紙攤在地上,指著頂上一行被油污弄得模糊的字,問:「你們看,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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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疑惑的湊過去,只見上面印著——《石台鎮報》。

  石台鎮!寧山省!

  那不就是周氏兄弟之前藏身的廢棄礦區所在的地區嗎?

  高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塵,掃了眾人一眼。

  「現在,所有的線索都串連起來了。」

  「他們從寧山逃到這裡,沒去更富裕的南方,而是停留在一個混亂的伐木場。這說明他們極度缺錢,要打短工過活。」

  「現在,他們在伐木場因為衝突很可能一分錢沒拿到。他們會去哪?」

  「他們只會去一個比這裡更亂、人更多、也更容易弄錢的地方!」

  他大步走到牆上的舊地圖前,手指從三江縣的位置,慢慢的向東划去。

  他的手指越過幾個安寧富裕的縣城,最後,重重的落在了一個三省交界處,一片以混亂聞名的區域。

  廣平地區。

  他轉過身,面對著被他這個動作驚呆的隊員們,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汗毛倒豎的的預判。

  「下一次,他們留給我們的線索,不會再是報紙,或者一個『忍』字。」

  「那必然是一起新的,為了錢而犯下的命案。」

  高博的話仿佛還在工棚里迴響,但引起的爭論,卻在去廣平的綠皮火車上徹底爆發了。

  搖晃的車廂里。

  劉建軍把手裡的菸捲狠狠在小桌板上捻滅,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窗外,仿佛要噴出火來。終於,他再也忍不住,猛的站起來,指著高博的鼻子低吼道:

  「高博!我不同意!我們是警察,不是算命的!怎麼能眼睜睜等著老百姓出事,再去抓人?這違背我們的原則!」

  他這一嗓子,立刻點燃了車廂里所有人的情緒。

  「是啊,高隊,這麼做太冒險了,這不是拿老百姓的生命當誘餌嗎?」

  「萬一他們不去廣平呢?我們大老遠跑過去,不是白等了?到時候怎麼跟上頭交代?」

  「頭兒,這要是傳出去,說我們為了破案,眼睜睜看著兇案發生……老百姓會把我們脊梁骨戳斷的!」

  質疑聲此起彼伏,這支剛剛在逆境中凝結起來的隊伍,第一次出現了譁變的跡象。

  他們寧願回三江縣的山裡,進行那看似愚蠢卻心安的搜山,也不願接受這種讓他們備受煎熬的方案。

  面對快要失控的隊伍,高博沒發火,也沒一絲不耐煩。

  他只是平靜的看著情緒最激動的劉建軍,點了點頭:「劉隊,你的想法,我理解。所有人的想法,我都理解。」

  他站起身,帶所有人走到兩節車廂連接處的空地。他從帆布包里拿出小本子,撕下兩張紙,分別寫上「周峻岳」和「周爍陽」的名字,用口水沾濕,貼在搖晃的車廂壁上。

  「以前,在江川,在石台鎮,弟弟周爍陽是哥哥周峻岳的枷鎖。」

  高博的聲音在火車的轟鳴中,顯得異常清晰。

  「這個枷鎖,是周峻岳僅存的理智和對未來的念想。它讓周峻岳不敢貿然進城,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讓我們還有跡可循。但三江縣伐木場的衝突,牆上那個忍字,證明這副枷鎖已經快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隊員迷茫的臉,話鋒一轉:

  「但同時,弟弟也是哥哥唯一的情感錨點。他所有的隱忍和規劃,都是為了這個他唯一在乎的弟弟。可一旦周爍陽徹底失控,在下一次作案時,犯下了預料中的那起命案,這個錨點,就斷了。」

  高博的聲音陡然變冷,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眾人的耳朵里。

  「你們想一想,一條掙脫了枷鎖,又沒了任何牽掛的瘋狗,會做什麼?」

  「他會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瘋狂,更具攻擊性,更無所顧忌!因為他不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只為自己那顆爛透了的心而活著!」

  「到那個時候,他會再也沒有固定的行為模式,不再有任何邏輯可言。到那時,我們才是真正的大海撈針!」

  這番後來被稱為「瘋狗理論」的分析,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脊背發涼。

  劉建軍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情感上依舊無法接受,但作為老刑警的理智,卻已經被高博這番推演徹底說服。

  這不是預言,這是基於人性的,必然會發生的邏輯結果。

  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沒人再質疑。他們第一次意識到,他們不是在追捕兩個罪犯,而是在和一場即將發生的悲劇賽跑。

  火車一到廣平市,高博他們就遇到了比在三江縣更棘手的局面。

  廣平地區,三省交界,魚龍混雜,這裡的警力分散,部門林立,各自為政。對於他們這支外省來的「專案組」,更是充滿了本能的排斥和戒備。。

  初次溝通,廣平市公安局的魏局長,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就用一句「警力緊張,愛莫能助」,把高博他們頂了回去。

  劉建軍氣得差點當場發作,高博卻依舊不動聲色。

  他知道,在這裡,光靠一張協查函,是敲不開這些「地頭蛇」的鐵門的。

  當天晚上,在招待所里,高博沒有氣餒。他先讓隊員們原地休整,自己則一個人去了縣郵局。

  在嘈雜的大廳里,他先往江川家裡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父母那熟悉又帶著擔憂的嘮叨聲從聽筒里傳來,瞬間驅散了高博連日來的些許疲憊。他簡單報了個平安,心中那因遭遇冷遇而結起的冰,也融化了幾分。

  掛電話前,他媽又囑咐了一句:「靜芙也惦記你,有空給她去個電話。」

  高博心中一暖,立刻又撥通了阮靜芙家的號碼。

  當聽筒里傳來那個清冷的「餵?」時,高博臉上緊繃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是我。」

  「你……沒事吧?」阮靜芙的聲音有顫抖。

  「我沒事,都好。」高博的聲音很輕鬆,「照顧好自己,也替我照顧一下我爸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才傳來她同樣堅定的話語:「你也要注意安全。我們等你回來。」

  「好。」

  沒有更多的情話,只有這最簡單的承諾。

  掛斷電話後,高博站在嘈雜的郵局裡。那份來自家人與愛人的溫暖,讓高博瞬間鬥志盎然,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又變得堅定了起來。

  接著,他拿起話筒,撥通了去江川市的加急專線,沉聲說道:「趙局,是我,高博。我需要來自更高層面的官方支持。」

  電話接通後,他的聲音沉穩簡練:「趙局,是我,高博。我需要來自更高層面的官方支持。」

  電話那頭,趙建國沒有多問,只回了四個字:「等我消息。」

  第二天一早,當高博再次走進廣平市局大樓時,那位魏局長的態度已經發生了180度的轉變。他竟然親自迎到門口,滿臉堆笑,客氣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事後高博才知道,趙建國當晚就聯繫了王國棟。

  王國棟很清楚這事已經超出了市裡的處理範圍,立刻將情況上報到了江北省委。

  省委一出面,分量就完全不同了。江北省公安廳隨即通過官方渠道,聯繫了廣平地區所屬省份的公安廳,要求最高級別的辦案協同。

  很快,一個從對方省廳高層直接打來的電話,就接進了廣平市魏局長的辦公室,命令他無條件配合來自江北省的專案組。

  這個電話,讓魏局長徹底明白了,這支專案組的背後,代表的是省與省之間的意志。

  但光有壓力還不夠。要讓這些地方力量心甘情願地配合,必須讓他們從心底里服氣。

  高博主動放低姿態,請魏局長召集廣平地區下轄所有縣市公安局的一把手,來縣局開一個案情通報會。

  會上,高博一個字沒談協查,更沒提任何要求。

  他將連夜複印好的幾十份「2.09」案卷宗摘要,以及他親手寫下的關於周氏兄弟的心理側寫和行為模式分析報告,分發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整整三個小時,他站在一張巨大的地圖前,給這群來自廣平各地的警界頭頭們,上了一堂關於現代刑偵思維的課。

  他從江川案發現場的船錨紐扣講起,到石台鎮廢礦洞裡那堆「會說話」的灰燼,再到三江縣伐木場牆上那個「忍」字背後的心理崩潰……

  他把整個追捕過程,變成了一場清晰的邏輯推演,把人性弱點剖析得明明白白。

  台下,那些原本還帶著一絲不屑和牴觸的局長們,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到最後只剩下震驚。他們從沒想過,案子還能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