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判斷成了現實,代價卻是活生生的兩條人命。這讓所有人心中的巨石轟然落地,卻又墜入了更深的冰潭。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高博身上。那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悲憤。
劉建軍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跳了起來,摔在地上。他的雙眼瞬間通紅,牙齒咬的咯咯作響,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槍聲……他娘的,終究還是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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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里,沒有一點喜悅,只有對罪犯的恨意,和獵犬終於嗅到血腥味的決絕。
「在哪個鄉鎮?」高博的聲音聽不出波瀾,只有那瞬間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心裡的滔天怒火。他一步跨到地圖前,目光鎖定了廣平地區的全境。
那名接電話的隊員早已從座位上彈起,他緊緊捂著話筒,對著高博喊道:「是永川縣!城關派出所報告,在縣城外五公里的一個夫妻供銷社,店主夫婦被殺了!致命傷是槍傷!」
永川縣!
高博的目光在地圖上迅速移動,精準的落在了廣平地區東南角,那個被深山密林包裹的偏遠縣城上。
他最不願看到的預判,成了最殘酷的現實。
「命令他們封鎖現場!任何人不許進入!我們馬上就到!」高博丟下這句話,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第一個衝出了指揮部。
「出發!都給我動起來!」劉建軍的吼聲緊隨其後,在樓道里迴蕩。
前一刻還死氣沉沉的隊員們,在這一刻,仿佛被一下澆醒。
失敗的憋屈,等待的煎熬,對死者的悲憤,全都變成了一股抓住兇手的決心。
他們抓起裝備,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像潮水般湧出大樓,沖向那輛停在雨中的解放卡車。
最壞的結果,也成了唯一的戰機。那遲來的槍聲,是追捕的號角,也是對亡魂的承諾。
凌晨的雨夜,崎嶇的山路上,一輛刷著「公安」字樣的解放卡車,在泥濘中瘋狂疾馳。
車燈劃破黑暗,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飛快的擺動,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泥漿。
車廂里,氣氛卻和窗外的雨夜截然相反,安靜的可怕。
高博似乎在閉目養神,劉建軍和其他隊員則緊握著腰間的槍,一言不發。一個月的等待,讓他們早就沒了耐心,如今只想抓住周氏兄弟。
當他們抵達永川縣城郊那家供銷社時,現場的情況比高博想的還要糟。
十幾個穿著各色雨衣的當地警察和聯防隊員,正圍在小小的供銷社門口,進進出出,探頭探腦。警戒線拉的松松垮垮,更像是個擺設。刺眼的警燈在雨幕中胡亂閃爍,把所有人的臉映照的忽明忽暗。
門外的泥地,早已被無數雙腳踩得稀爛,混雜著雨水和渾濁的腳印,看起來一片狼藉。
「都給我讓開!不相干的人全部退後!」劉建軍第一個跳下車,吼了一聲,想把人群分開。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一件舊警大衣,大概五十來歲的魁梧男人,黑著臉從店裡走了出來。他國字臉,兩條濃眉擰在一起,看人的眼神像是在審訊犯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高博這群風塵僕僕的外地人,用濃重的本地口音,瓮聲瓮氣的問道:「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是江川『2.09』專案組的。」高博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平靜的回答,「我是負責人,高博。」
「哦,就是你們啊。」男人點了點頭,臉上卻沒什麼客氣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我姓魏,廣平市刑警隊隊長。辛苦你們跑一趟。不過,這是我們廣平的案子,我們自己辦得明白。」
「嘿!你這老同志怎麼說話呢?」劉建軍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我們追了這倆兔崽子幾個月,跨了三個省!現在人到你們地界上犯了案,你讓我們靠邊站?」
「劉隊!」高博抬手,制止了發火的劉建軍。
他沒有跟姓魏的老刑警爭辯,只是平靜的站在那道象徵性的警戒線外。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開始一寸一寸的打量著警戒線內的每一個細節。
老魏被高博這副無視的態度弄得有些不快,他重重的哼了一聲,故意大聲地對身邊的下屬通報案情:
「就是一起搶劫殺人案!嚴打風聲這麼緊,這幫本地的小混混狗急跳牆了!搶了收銀台的錢,順手拿了幾條好煙,就為了這點東西,把人家兩口子都殺了,性質極其惡劣!給我查!把全縣有前科的,今天晚上全部給我過一遍!」
這番話,與其說是案情通報,不如說是說給高博聽的下馬威。
高博還是沒說話。
老魏看他這樣,心中的輕蔑更甚,以為這年輕人是被自己鎮住了,便不耐煩的對著高博一擺手:「行了,案子我們廣平自己辦。你們既然來了,就進去看一眼,也算沒白跑。」
「多謝。」高博只說了兩個字,就從勘查箱裡拿出兩副手套和鞋套,遞給劉建軍一副,自己穿好後,第一個跨過了警戒線。
老魏看著他那身裝模作樣的行頭,嘴角撇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一進入店內,濃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撲面而來。
高博的目光快速掃過被撬開的門鎖,被翻亂的貨架,和幾乎被清空的木質收銀櫃檯。隨後,他穿過連接店鋪和後屋的小門,進入了那間作為核心現場的臥房。
兩具屍體倒在血泊之中,場面慘不忍睹。劉建軍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而老魏和他的手下,則等著看高博的笑話。
高博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被慘狀震懾,而是徑直走到男主人的屍體旁,冷靜地蹲下。
他戴著手套的手沒有觸碰屍體,只是用勘查燈仔細觀察著致命傷,傷口位於太陽穴邊緣,有火藥燒灼的痕跡,顯然是近距離槍傷。
「執行式射擊。」高博仿佛在自言自語,隨後,他又移動到女主人屍體旁。
她的致命傷同樣是槍擊,但高博的目光卻被她頭部另一側明顯的鈍器傷所吸引。那是一處被反覆擊打所造成的塌陷,充滿了宣洩式的暴戾。
做完這一切,高博才站起身,轉身回到店鋪區域,仔細查看了被洗劫的貨架和收銀櫃,最後,他甚至走回門口,再次審視了一遍那片被踩爛的泥地。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但每一步都目的明確,邏輯清晰,讓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老魏,眼神中不自覺地多了一絲凝重。
高博重新走到老魏面前,平靜地開口
「魏隊,案子還沒偵查完,就定性為本地混混作案,是不是太草率了?」
老魏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
高博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您說是本地混混圖財,拿走現金和值錢的香菸,這符合邏輯。但他們為什麼還要拿走罐頭和白酒?」
「本地哪個小混混搶劫,會把填飽肚子的生存物資,當成和現金一樣重要的目標?」
「這不是慌不擇路,這是需求明確,他們需要一切能讓他們活下去的東西。」
老魏的臉色微微一變。高博這個說法,他從未想過。
高博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您說是狗急跳牆。可我剛才看了,女主人身上除了槍傷,還有致命的鈍器傷,那是反覆擊打所造成的。」
「這種遠超滅口的暴力,是『過剩暴力』,是長期壓抑下的情緒宣洩,不是本地混混為了滅口該有的行為。」
「您手裡的檔案,有哪個本地慣犯,暴力等級到了這個程度?」
老魏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驚疑。他手下那些本地慣犯,要麼圖財,要麼尋仇,沒一個像這樣,為了搶劫下這麼狠的手。
高博的目光掃過門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門口泥地上有兩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一串沉穩,步幅均勻;一串雜亂,步履蹣跚,離開時還有明顯的拖拽和踉蹌痕跡。」
「兩個人作案,如果是熟悉地形的本地混混,得手後為什麼不分頭跑,反而要互相扶持著一起走?是什麼,讓他們連分開逃跑的膽量都沒有了?」
這三個問題,全都是現場的細節,老魏一個也反駁不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說完,高博沒等老魏反應,目光就開始仔細的掃視店鋪的每個角落,分析現場。
屍體周圍的地面,早已被血跡和勘查人員的腳印污染,信息價值幾乎為零。床鋪、衣櫃這些顯眼的地方,也被初步翻查過,很難再有遺漏。
高博沒去看那些被翻查過的地方,反而看向了那些被人忽略的角落。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張舊木床底下。
床底下塞滿了雜物,到處是蜘蛛網和厚厚的灰塵,一看就是很久沒人打掃過的死角。別人眼裡,這就是個髒兮兮的床底。但在高博看來,這種地方最容易藏東西了。
他走了過去,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蹲下身。他沒有立刻動手翻找,而是打開手電筒,讓光柱貼著地面,慢慢掃過床底的陰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