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衝進三江縣招待所時,房間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幾十公里的山路跑下來,讓他嘴唇乾裂,雙眼布滿了血絲。李凱顧不上喝水,徑直衝到地圖前的高博面前,哆嗦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沾著汗水和灰塵的子彈。
「高隊……」李凱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劉隊讓我帶回來的,在紅松七號伐木場找到的。但是……他們又跑了,跑了好幾天了。」
這枚子彈,和這句絕望的匯報,讓房間裡僅存的一點希望之火,也徹底熄滅了。「頭兒,人都跑了幾天了,現場肯定被破壞得差不多了,咱們現在過去,是不是在白費功夫?」
李凱傳達著劉建軍的擔憂,也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劉隊的意思也是,我們應該立刻根據現有線索,分析他們的下一步去向……」
高博緩緩轉過身,看著幾乎要虛脫的李凱,眼神里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失望或沮喪。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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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的沒錯,但只對了一半。」
「李凱帶回的子彈,告訴我們是誰來過,但這還不夠。」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地圖上「紅松七號伐木場」的位置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我必須親自去那個現場,去感受周峻岳留下的最後的情緒。只有這樣,我才能知道他為什麼要跑。」
高博抬起頭,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道出了他刑偵理念的核心:
「我們不是在追他們的腳印,我們是在追他們的思想。」
這番話,讓整個房間陷入了死寂。
隊員們看著高博,他們意識到,這位年輕領導腦子裡裝的東西,和他們根本不在一個維度。
高博沒有再解釋,而是將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協查函拿起,轉向一名隊員:「陳叔,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頭兒?」
「去縣公安局。」
半小時後,三江縣公安局的舊樓里,高博見到了那天接待過他們的那個治安科民警,對方一臉麻木。民警也沒想到他們還會來,正想找藉口,高博已經繞開了他。
「麻煩通報一下,江川市公安局『2.09』專案組高博,有急事要馬上見你們局長。」高博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官方氣場。
最終,在局長辦公室里,那個剛從會議室里出來的王局長,一臉不耐煩的看著高博。
「高同志,有什麼天大的事嗎?」
高博沒繞彎子,把協查函和自己的工作證一起推過去,直接說道:「王局長,情況緊急。我們的隊員剛在紅松七號伐木場,確認了『2.09』案兩個A級通緝犯的行蹤,但他們再次逃脫。我需要立刻帶隊去現場,進行封鎖和勘查。」
王局長掃了眼協查函,放回桌上,揉著太陽穴說:「高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縣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警力緊張,車也都下鄉了,實在抽不出來。」
高博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上前一步,一字一句的說:「王局長,我理解您的難處。」
「但您也要清楚,他們是身上背有兩條人命的A級通緝犯,可能攜帶著制式步槍,現在就在您的轄區里,隨時都可能為了錢再次犯案。」
「到時候,這案子就不只是我們江川一家的案子,而是發生在三江縣的特大持槍殺人案。」
王局長的臉色變了變。
高博繼續說:「這個責任,您擔不起,我也擔不起。」
「案子已經報到省廳和公安部了,我們必須爭分奪秒。我只要一台能走山路的車,天亮前必須到伐木場。」
「如果因為車耽誤了時間,導致犯人在您的地界上再次犯案,這個情況,我會如實在報告裡寫清楚。」
王局長沉默了一分鐘,最後嘆了口氣,抓起桌上的電話:「給我接車隊老張。對,是我。把那台解放開出來,馬上!對,就是那台唯一還能爬坡的!」
當那輛刷著「公安」字樣的綠色解放卡車,停在招待所門口時,隊員們都精神一振。
高博沒多解釋,轉身對著屋裡整裝待發的隊員們下達了出發的命令:
「留一個人去叫孫明和王浩回招待所等我通知。」
「其餘人,上車!目標,紅松七號伐木場!」
高博帶隊乘坐著顛簸的解放卡車趕到紅松七號伐木場時,劉建軍正一臉疲憊和懊惱的在等著。
「頭兒,我們又晚了一步。」
劉建軍沙啞的匯報了這幾天偵查的所有情況,那場差點出人命的鬥毆,那句暴露身份的江川話,還有那兩兄弟跟人間蒸發一樣連夜消失。
高博目光掃過這個充滿木屑味的伐木場。幾十個穿著破舊的工人,正用一種警惕又排斥的眼神,遠遠打量著他們這群人。
「先把情況摸清楚。」高博的聲音很平靜。
劉建軍憋著一肚子火,立刻帶領幾個隊員沖向工棚,他的問話方式很直接,壓迫感十足。
「喂!都過來!前幾天跟人打架那兩個小子呢?長什麼樣?往哪跑了?」
然而,他面對的是一片沉默。
工人們的眼神更警惕了,有的人甚至扭過頭去。
那件事已經過去五天,對於這幫只關心工錢的苦力來說,早就是過去的事了。何況他們這種在「三不管」地帶混飯吃的,天生就排斥穿制服的。
「問你們話呢!都啞巴了?」劉建軍見沒人說話,火氣更大了。
這種粗暴的問話方式,讓工人們更不配合了。
「劉隊,回來。」
高博叫停了劉建軍,自己緩步走了過去。
他沒擺架子,臉上還帶點笑容,就像是過來聊天的。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包在縣城買的大前門,遞給幾個年紀大些的工人。
「老幾位,別緊張,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就是隨便問問情況。」
煙一點上,工人們緊繃的表情稍微鬆弛了一些。
高博沒問「那兩人長什麼樣」,也沒問「往哪跑了」。他一開口,旁邊劉建軍都聽愣了。
他看著一個抽菸的老工人,笑著問:「大叔,聽說那倆兄弟幹活挺賣力。那他們吃飯的時候,是哥哥先動筷子,還是弟弟先動?」
老工人愣了下,沒想到警察問這個。他撓撓頭,想了想:「好像……都是當哥的把飯菜推到弟弟跟前,等弟弟吃了,他才吃。」
高博點點頭,又轉向另一個人:「那他們平時幹活,誰話多點?」
那人說:「當哥的跟悶葫蘆似的,一天說不了三句話。倒是那個弟弟,嘴裡老嘰里咕嚕的,聽不懂說啥,但看著就不好惹。」
高博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繼續問。
「那吵架呢?是誰先吼起來的?」
「那肯定是弟弟啊!他哥總讓著他,有時候弟弟都快跳起來了,他哥過去拍拍他肩膀,啥也不說,那小子就老實了。」
高博不問案子,只問生活細節。這些問題看起來不相干,卻讓工人們混亂的記憶一下清晰起來。
在一片七嘴八舌的議論里,那兩兄弟的形象逐漸完整了:
一個沉默寡言,眼神兇狠,凡事都護著弟弟的哥哥。
一個脾氣火爆,一點就著,卻又很依賴哥哥的弟弟。
這形象,和高博之前的側寫完全對得上。劉建軍站在一旁,聽著工人們的描述,再看看高博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確認了是兄弟倆,高博立刻帶人去了倆兄弟住過的工棚。
就像劉建軍之前偵查到的那樣,這裡已經被新來的工人占了,個人痕跡被破壞的所剩不多,空氣里只剩下一股汗味和霉味。
「頭兒,都過去五天了,估計啥也找不到了。」李凱有些泄氣的說。
高博沒說話,他以「檢查消防隱患」為由,客氣的把整個工棚的人都請了出去。
他走到工棚中央,點了支煙卻不抽,只是舉著煙,觀察著密閉空間裡緩緩飄散的青煙。
劉建軍和李凱等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高博在幹什麼。
幾分鐘後,高博的目光定在了工棚最裡面、最角落的一個下鋪。那裡的煙霧流速最慢,幾乎是停滯的。
「密閉空間裡,空氣最不流通的地方,通常也最暖和,最能給人安全感。」高博輕聲說,「對一個內心充滿警惕的人來說,這裡就是他的窩。」
他走到那個鋪位前,沒去翻,而是伸出手,在鋪位靠牆的木板上輕輕摸索著。
牆上滿是劃痕和污漬,看不出什麼異常。
但高博的手指,在摸過一處時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用手電筒以一個很小的角度照過去。
在光影下,一行幾乎看不清、用木炭畫下的字跡,出現在牆壁上。
只有兩個字:「弟,忍。」
看到這兩個字,劉建軍等人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再次被澆滅。
「忍?」他失望的搖搖頭,「看來他們是打算徹底藏起來了,這下線索徹底斷了。」
「不,劉隊,你錯了。線索不但沒斷,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高博轉過身,聲音里透著斷然。
「這個『忍』字,恰恰說明哥哥周峻岳的內心已經到了極限。他在痛苦的壓制自己和弟弟的暴力、衝動。這是警告,也是哀求。」
「而伐木場的衝突證明,他失敗了。」
「這個組合已經失控了。周峻岳比我們更清楚這一點!」
就在所有人都被他這番分析震撼得說不出話時,高博的勘查,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