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高博推開招待所那扇吱嘎作響的房門時,一股潮濕霉味混雜著廉價菸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劉建軍坐在床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已經落了一地菸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
李凱和孫明則無精打采地擦拭著槍,動作機械而麻木。
其他隊員有的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有的則呆呆地望著窗外,眼神空洞。
長達二十四小時的徒勞蹲守,以及高博那句不容置疑的「繼續」,像兩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希望,正在被一點點磨掉。
聽到開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了過來,但眼神里,早已沒了之前的期待,只剩下疲憊和一絲掩飾不住的質疑。
高博沒有解釋自己去了哪裡,也沒有理會眾人複雜的目光。
他走到牆邊,將那張從派出所要來的、已經快被他翻爛的地圖重新掛好,然後,才轉過身,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對所有人說:
「我找到他們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沉悶的房間裡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建軍手裡的菸頭「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抬起頭,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頭兒……你說什麼?」
高博沒有重複,而是拿起一支鉛筆,在地圖上石台鎮西側那片廣袤的廢棄礦區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我說,我找到了他們藏身的地方。」
「他們沒有進鎮,但他們來過。他們就像兩頭飢餓的野狼,在鎮子外圍的山上,觀察了很久。但最終,哥哥周峻岳,沒敢帶著他那個隨時會失控的弟弟進來。」
這番話,瞬間解開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為什麼蹲守會失敗?不是因為推論錯了,而是因為敵人,比推論中更謹慎,也更不穩定!
「可……可是這片礦區太大了!」李凱忍不住指著地圖,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大大小小的廢棄礦洞,跟迷宮一樣,我們這點人,怎麼找?」
「所以,我需要一個專業的偵察兵。」
高博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劉建軍身上。
他將劉建軍拉到地圖前,這一次,他的語氣里,再次充滿了真誠的請教。
「劉隊,我們繼續角色扮演。現在,你就是那個帶領弟弟走投無路的周峻岳。你筋疲力盡,又冷又餓,你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從這幾十個礦洞裡,找到一個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你不會選洞口最顯眼、最開闊的那個,那等於自殺。你也不會選那種只有一個入口、深不見底的死胡同,那等於把自己活埋。」
高博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他的聲音,仿佛在引導著劉建軍,進入周峻岳的大腦。
「你會選一個……洞口足夠隱蔽,但站在洞口,又能將下山的路盡收眼底的;你會選一個有不止一個出口,方便隨時撤離的;你還會選一個離水源不遠,但又不在溪流邊的,因為那會留下太多腳印。」
高博抬起頭,看著劉建軍,鄭重地問道:「劉隊,現在,用你的經驗告訴我,這幾十個洞口裡,哪幾個,才是周峻岳唯一的選擇?」
劉建軍死死地盯著那張地圖,額頭上青筋暴起。
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地回答問題,而是將自己幾十年的山地作戰經驗,與高博那恐怖的心理側寫能力,徹底融合在了一起。
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老狼,在高博為他劃定的狩獵範圍內,開始用嗅覺和直覺,去尋找同類的巢穴。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划過,一個又一個可能性被他毫不猶豫地否決。
「這個不行,背靠懸崖,是死路。」
「這個也不行,在山谷最低處,容易被堵死。」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最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頓了三下,圈定了三個相距不遠的礦洞。
「只有這三個!它們都在半山腰,相互之間可以策應,洞口朝向不同,視野能覆蓋所有上山的小路,而且都離那條小溪不到五百米!這是標準的偵察兵臨時宿營地選擇!」
當他說完這番話時,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高博,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高博的理論,從來不是用來推翻他們這些老兵的經驗的。
而是用來給他們這些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槍,裝上一個未來時代的、能夠洞穿人心的……瞄準鏡!
希望,如同烈火,在每個隊員的心中重新燃起!
搜山的過程,艱苦異常。
崎嶇的山路,濕滑的苔蘚,鋒利的碎石。隊員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體力消耗巨大。但這一次,沒有一個人抱怨。
因為他們心中,有光。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抵達劉建軍圈定的第一個目標礦洞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洞口被茂密的灌木叢遮擋,極其隱蔽。
劉建軍打了個手勢,兩名隊員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沖了進去。
然而,裡面空無一人。
只有一堆早已熄滅的篝火灰燼,和一些散落的生活垃圾。
剛剛燃起的希望,仿佛又被澆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都感到了失望,甚至連劉建軍的臉上,都閃過一絲挫敗。
唯有高博,在看到那堆灰燼的瞬間,眼中卻爆發出如獲至寶的光芒。
「找到了。」
他平靜地說了兩個字,然後戴上勘查手套,徑直走到那堆灰燼前,跪了下來。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視下,他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在審視神明的遺蹟。
他捻起一點灰燼,湊到鼻尖聞了聞。
他又拿起隨身攜帶的鑷子,在那堆灰燼里,仔細地、一層一層地翻動著。
時間仿佛靜止了。
幾分鐘後,高博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用一種如同宣布既定事實的平靜口吻,對目瞪口呆的眾人說道:
「他們是昨天清晨離開的。」
「灰燼最底層很潮濕,說明熄滅時間超過了二十四小時。燃燒的是濕木柴,煙很大,熱量卻很低。這說明他們極度飢餓和寒冷,已經完全顧不上隱蔽了,只想儘快生火。」
他頓了頓,指向灰燼旁幾塊被啃食過的土豆皮。
「土豆沒有剝皮,上面還帶著泥土。說明他連剝皮的耐心都沒有了。周爍陽的情緒,恐怕已經快到極限了。」
這番推演,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劉建軍在內,都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在所有人還沉浸在對灰燼的震撼中時,他的勘查已經轉向了洞穴的更深處。
他的目光,很快鎖定在了兩個細節上。
洞穴的一角,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鋪得相當整潔,像一張簡陋的床鋪。在那張「床」的枕頭邊,放著一隻用樹枝削成的、手工雖然粗糙,但形態惟妙惟肖的小鳥。
而在洞穴的另一角,則是一片狼藉。幾件破爛的衣服被隨意丟棄,旁邊,是一個被石頭從中間暴力砸開的、邊緣扭曲變形的鐵皮罐頭。
高博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走過去,將那隻木鳥和那個鐵罐頭,分別拿在了手裡。
他舉起這兩樣東西,轉身面對著他的隊員們,進行了一次讓他們難忘的心理側寫教學。
「兩個人,兩種心態。」
他先舉起那隻木鳥。
「哥哥周峻岳,還保留著軍人的自律和耐心。哪怕是在逃亡途中,他依然會整理自己的床鋪,甚至,他還有心情,用削木鳥這種方式,來打發漫長而絕望的時間,維持自己內心的秩序。」
接著,他換了一隻手,舉起了那個被砸爛的鐵罐頭。
「弟弟周爍陽,已經完全失控了。他連用刀開罐頭的耐心都沒了,只能用石頭砸。他的腦子裡,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
高博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不大,卻鑿開了罪犯最幽暗的內心世界。
「這個讓整個江北都為之顫慄的犯罪組合,它的內部,已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無法彌補的裂痕。」
「哥哥,正在徹底失去對弟弟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