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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致命的變數

  軍禮無聲。

  高博回過頭,看著車廂里站的筆直的隊員,他們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肅穆與認真。

  剛才關於物理意外的推演,讓這支臨時湊起來的隊伍,有了同一個想法。

  但這只是第一步。

  「都坐下吧。」

  高博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下意識的聽從了。隊員們坐了下來,但腰杆依舊挺的筆直,目光緊緊的跟著高博。

  高博從背包里拿出一張很大的地圖,上面用鉛筆畫滿了標記,是寧山省南部山區的地圖。他把地圖鋪在兩排座位中間的過道上。

  「火車在往前開,但我們要去哪,還不知道。」

  他蹲下身,手指在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鐵軌上划過。

  「根據先前的情報,周峻岳兄弟扒上的那趟運煤車,會沿著這條鐵路,穿過整個寧山省。它沒有固定的停靠站,周峻岳兄弟可能在任何他覺得合適的地方跳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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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劉建軍身上。

  「劉隊,你是老偵察兵。現在,我需要你的專業知識。」

  高博的姿態放得很低,這讓劉建軍感到了極大的尊重,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如果我們是周峻岳,坐著那趟運煤車,你會選在哪個地方下車?這個地方得滿足幾個條件:第一,方便甩開追蹤,不能是平原;第二,有山地能藏身;第三,得有水和吃的,比如附近有村子。」

  這個問題讓劉建軍愣住了,他沒想到高博會用請教的態度和他說話。他本能的湊了過去,多年的從軍經驗,讓他對地圖有種野獸般的直覺。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划過一個個地名,最後,重重的落在了石台鎮附近的一片區域。

  「這裡,只有這裡。」劉建軍的聲音很自信。

  「你看,」他指著地圖上的地形,聲音不自覺的大了點,「前面這片是平原,不方便甩開追蹤,且鐵路筆直,運煤車速度再慢也有個三四十公里每小時,他們不敢跳。後面這段路靠近交通要道,人多眼雜,風險太大。只有石台鎮這片,旁邊緊挨著一片廢棄的礦區,山連著山,易守難攻,而且礦洞多,是藏身的絕佳地方。」

  劉建軍的分析沒停下,他的食指沿著那條穿過山區的鐵路線,一寸寸的往前挪,最後在一個將近三十度的急轉彎處,狠狠的點了一下。

  「準確說,是這裡!」

  他的聲音里透著興奮。

  「他們扒的這種重載運煤車,過這種急彎,必須把速度降到最低,不然會脫軌。這個彎道,就是他們跳車的最好地點!你看,彎道外側就是個緩坡,下面直接就是礦區的密林。從這裡跳下去,順勢一滾就沒影了。」

  這番有理有據的分析,讓周圍的隊員們聽的連連點頭。這番老兵的邏輯推理,讓人沒法反駁。

  高博點了點頭,拿出紅藍鉛筆,在地圖上把石台鎮礦區重重的圈了出來。

  「好,目的地確定了。」

  他抬起頭,看著大家,平靜的下達了第二個指令。

  「現在,我們來玩第二個遊戲。」

  高博看著圍過來的隊員,繼續說:「劉隊,你繼續演哥哥周峻岳。記住,你冷靜、狡猾,軍事素養極高。」

  他又看向李凱。

  「李凱,你來演弟弟周爍陽。你現在脾氣火爆,毫無耐心,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其他隊員。

  「其他人,扮演我們,追捕他們的警察。」

  「現在,遊戲開始。」

  高博蹲下身,手指在地圖上那個剛圈出的紅圈裡一點。

  「周峻岳,你帶著弟弟成功在石台鎮礦區藏了起來,但你們的乾糧已經吃完了。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這種新奇的角色扮演模式,讓所有人都來了精神。

  劉建軍的眉頭緊緊皺起,他死死的盯著那張簡陋的地圖,眼神瞬間變了。他不再是警務人員,而是那個在絕境中求生的周峻岳。

  他仔細研究著地圖上的地形,手指在幾個村莊的位置上划過,分析著巡邏路線。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給出了一個行動方案。

  「夜裡摸進去。」

  劉建軍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屬於「周峻岳」的冷靜與狠辣。

  「石台鎮周圍有三個村子。王家村離礦區最近,也最顯眼。正因為它目標最大,防備必然森嚴,很可能會有聯防隊員巡邏,風險太大。」

  「李家村在山坳里,易進難出,一旦被發現就是瓮中捉鱉。」

  「只有張家灣,在山腳下,背靠樹林,只有一條進村的路。凌晨兩點,是人睡的最死的時候。我一個人進去,目標不是人,是他們圈裡的雞或者羊。周爍陽在村外的林子裡望風,事成後就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退。整個行動,從進去到出來,不超過十五分鐘。」

  這個計劃,聽的周圍扮演「警察」的隊員們連連點頭。

  無論是時間、目標,還是撤退路線,都安排的很好。如果他們是追捕方,面對這樣的對手,幾乎不可能找到機會。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遊戲,劉建軍贏定了。

  然而,高博卻搖了搖頭。

  「計劃很好。」

  「但你忽略了身邊最大的變數,一個不受控制的隊友。」

  高博的目光,轉向了扮演弟弟的李凱。

  「李凱,現在你是周爍陽。」

  「你已經兩天沒吃過熱乎飯了,餓的眼睛發綠。你哥哥讓你在村外的林子裡望風,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你臉上,你的手腳早就凍僵了,心裡煩躁得想殺人。」

  高博的語速放得更慢,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寒意,仿佛要將所有人都帶入那個絕望的雪夜。

  「就在這時,在死寂的村子深處,有一扇窗戶,突然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

  「那盞燈,在無邊的黑暗裡,就像一堆篝火。你的哥哥,那個冷靜的偵察兵,看到的只是暴露的風險。但你,這個在林子裡饑寒交迫的弟弟,看到的卻是溫暖,是人間的煙火,是活下去的希望。你會怎麼做?」

  李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他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冷。他的眼神變得赤紅,充滿了野獸般的渴望,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我他媽受不了了!我要進去!我不管裡面有什麼,我只想烤烤火!去他媽的狗屁計劃!」

  這個答案,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博笑了,他轉回頭,看著劉建軍,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

  「周峻岳,聽到了嗎?」

  「你的計劃,在第一步,就被你弟弟打亂了。」

  「現在,你告訴我,一個不聽指揮、滿腦子只有取暖的弟弟,會給你的行動,帶來多大的暴露風險?」

  劉建軍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臉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間褪的乾乾淨淨。

  他呆呆的看著地圖,腦子裡一片空白。

  風險?

  那不是風險,那是滅頂之災!

  一個失控的弟弟,會毀掉一切!他會暴露目標,會引來追捕,會把他們兄弟倆,徹底送上絕路。

  他第一次意識到,犯罪不是下棋推演,不是冷冰冰的戰術。

  它充滿了人性、飢餓、貪婪、愚蠢這些沒法控制的變量。

  車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高博這個看似簡單,卻直擊要害的問題給震住了。他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想不出,如果自己是周峻岳,該怎麼對付這種從內部來的麻煩。

  就在這時,高博緩緩的站起身。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張地圖,看著地圖前臉色慘白的劉建軍,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周峻岳唯一的選擇,就是放棄這種效率低、風險高的偷竊。」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搞到一筆錢,足夠他們跑到下一個地方,然後立刻帶著他那個隨時會惹事的弟弟,離開石台鎮這個是非之地。」

  高博的聲音,在搖晃的車廂里,如同最終的判決。

  「因此,他們如果行動,目標絕不是一兩隻雞,或者幾戶人家。」

  「他們的目標,只可能是整個石台鎮能快速搞到現金的地方——鎮上的小賣部,或者,信用社!」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隊員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劉建軍的嘴巴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博沒理會他的震驚,只是平靜的看著他,下達了抵達戰場前的第一道指令。

  「如果他們已經行動,那我們就聯合當地公安一起偵查。如果還未行動,等我們一到站,劉隊,你帶一隊人,換上便衣,就守在這兩個地方。」

  「記住,不用抓,看到人,遠遠跟著就行。」

  「我相信,我們很快,就能找到他們的老巢。」

  「是!保證完成任務!」

  劉建軍猛的站直身體,雙腳併攏,吼出了他這輩子最響亮的一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