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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一枚紐扣,擊潰一支隊伍

  深夜,從江川市南下的綠皮火車,正在漆黑的曠野上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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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當……哐當……」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單調而有節奏,仿佛是這趟漫長旅途的催眠曲。

  硬座車廂里的空氣混濁不堪,汗味、煙味、泡麵味,還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腳臭味,混合成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獨特氣息。

  追捕組的隊員被高博安排在一塊相對集中的地方。那張「每天十塊錢」的大餅,足以讓他們忍受眼前的所有不適,但卻無法驅散每個人心頭那片若有若無的疑雲。

  他們要去追捕的,是兩個窮凶極惡的持槍悍匪。

  可他們手裡,除了一張「協查函」,什麼都沒有。

  這趟不知道結果的行程,讓車廂里的氣氛顯得格外沉悶。幾個老隊員靠著椅子打盹,李凱和孫明在低聲研究著地圖,劉建軍一個人坐在窗邊,一根接一根的抽菸,眉頭緊皺。

  窗外一片漆黑,偶爾有幾點燈火閃過。

  劉建軍的心,也和這窗外的夜色一樣,沉甸甸的,找不到著落。

  一個邏輯上的疙瘩,從確認嫌疑人身份開始,就一直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嚨里,讓他如鯁在喉。

  他想不通。

  按高博的分析,主犯周峻岳是個冷靜、專業、反偵察能力極強的精英偵察兵。一個能在殺人後,頂著巨大壓力冷靜的彎腰撿彈殼的狠角色,其心理素質已經超乎常人。

  可就是這麼一個罪犯,為什麼會犯下一個這麼低級的錯誤?

  掉落紐扣。

  這就像一個頂尖的外科醫生,做完一台完美的心臟手術後,卻忘了把手術刀從病人胸腔里拿出來一樣荒謬。

  他掐滅了菸頭,又點上一根,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終於忍不住,站起身,走到了正閉目養神的高博面前。

  整個車廂的人,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過去。

  「頭兒。」

  劉建軍的聲音有點沙啞。

  高博睜開眼,平靜的看著他。

  「有個事,我想不明白。」劉建軍沒繞彎子,直接把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一個能冷靜到回收彈殼的精英,為什麼會犯下掉紐扣這種低級的錯誤?這跟他『專業、冷靜』的側寫,完全對不上。」

  他死死的盯著高博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頭兒,如果這一點想不通,我心裡就不踏實,總覺得……我們追錯了方向。」

  這番話一出,車廂里一下安靜了。

  所有隊員都停下手裡的動作,齊刷刷的看向高博。

  劉建軍問的,也是他們所有人心裡都在想的問題。

  這個問題,要是得不到合理的解釋,剛剛用金錢和紀律勉強捏合起來的軍心,會瞬間崩塌。

  高博看著劉建軍眼中那份屬於老兵的執拗與認真,非但沒有不耐煩,嘴角反而勾起了一絲讚許的笑意。

  機會來了,一個讓這支臨時隊伍真正團結起來的好機會。

  「都過來。」

  高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著車廂里所有的隊員招了招手。

  隊員們互相看看,不明白怎麼回事,但還是下意識的圍了過來,在窄過道里擠成一團。

  高博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劉建軍身上。

  「劉隊,單純的理論,說服不了你這樣的實戰派。」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的傳進每個人耳朵里,「所以,我們來玩一個遊戲,一場……在車廂里進行的戰爭遊戲。」

  戰爭遊戲?

  這個新詞,一下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高博看著一臉發愣的劉建軍,慢慢開口,他的聲音好像有種魔力,瞬間讓周圍的嘈雜聲都消失了。

  「現在,角色互換。你,不再是警察劉建軍,你是那個脾氣火爆、毫無耐心的弟弟,周爍陽。」

  「時間,大年初一凌晨一點,天很冷,下著小雪。地點,第七百貨商店的後門。」

  「你哥哥周峻岳,那個冷靜的偵察兵,正在陰影里給你望風。而你,正蹲在後門那把該死的彈子鎖前,用一根磨尖的鐵絲捅著鎖芯。你的手凍得像胡蘿蔔,心裡煩躁得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高博的聲音平穩而富有引導性,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如同親眼所見。

  「告訴我,周爍陽,你現在所有的注意力,在哪裡?」

  劉建軍一愣,隨即眉頭緊鎖,眼神瞬間變得不一樣了。他仿佛真的變成了那個狂躁的弟弟,本能地代入了這個角色。

  他閉上眼,沉思了片刻,才用一種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回答:「在鎖芯上!媽的,這破鎖怎麼就是打不開!還有耳朵,聽著我哥那邊的動靜,萬一有條子來,我好第一個跑路!」

  這個回答,讓周圍的隊員們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們仿佛也被拉入了那個緊張到令人窒息的冰冷雪夜。

  「很好。」高博點了點頭,卻沒有繼續追問「周爍陽」,而是話鋒一轉。

  「現在,讓我們把鏡頭,切那個真正的精英,哥哥周峻岳的身上。」

  高博的目光掃過眾人,「他,才是這起案件中最關鍵的一環。」

  「他正站在巷子口,半個身子隱沒在牆後的陰影里,像一尊雕像。他的全部心神,都化作了一張無形的雷達網,覆蓋著面前那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任何一點不屬於黑夜的聲音,一聲狗叫,一扇窗簾的晃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穿著那件厚重軍大衣,身體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暴露,緊緊地貼著身後那面粗糙的、滿是磚縫的牆壁。」

  高博的語速變得更慢。

  「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里,為了稍微調整一下凍得僵硬的身體,或者為了換個角度觀察街角,他將身體的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就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讓他那件厚重軍大衣的下擺,與身後牆壁上一塊突出的水泥疙瘩,或者一根用來爬藤的廢棄鐵絲,發生了一次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剮蹭。」

  「告訴我,劉隊。」

  高博的目光變得銳利,直刺劉建軍的內心。

  「你認為,周峻岳,這個將全部精神都聚焦於外部環境,耳朵在捕捉百米外的腳步聲,眼睛在監視所有窗戶的頂尖偵察兵,會察覺到自己厚重衣擺上傳來的,那一下比蚊子叮咬還要輕微的剮蹭嗎?」

  劉建軍整個人僵立在原地,仿佛真的有一股冰冷的電流從脊椎直接竄上了天靈蓋!他甚至能感覺到,在那冰冷的雪夜裡,自己厚重的大衣下擺,傳來的那一下微弱到可以被風聲、被弟弟撬鎖的雜音、被自己緊張的心跳聲完全覆蓋的剮蹭感!

  額頭上,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很久,他才用一種帶著顫音的、喃喃自語的聲音,說出了那個讓他自己都感到發抖的答案。

  「不……察覺不到……」

  「他……他只會以為,那是衣服和牆壁摩擦時,發出的正常聲音……他的所有感官,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向了外面……」

  這個答案,讓周圍所有的隊員,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顆紐扣,是在罪犯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一個純粹的意外,從他的大衣上偷走的!

  高博站起身,看了一圈眾人臉上震驚的表情。

  他的聲音在搖晃的車廂里,顯得特別清晰有力。

  「所以,這不是失誤。」

  「失誤,是能力不足。而周峻岳的能力,毫無疑問,他是精英中的精英。」

  「這,是一個在他計劃里,完全算不到的、隨機的——物理意外。」

  他看著所有被這番話震住的隊員,目光如炬,一字一頓的說道:

  「記住,我們的對手不是神,他們也是在極端環境下,會出物理故障的凡人。我們的工作,就是找到那個隨機出現的故障點,然後,把這個意外變成他們的死期!」

  話音落下。

  整個車廂,死一般的寂靜。

  很久。

  劉建軍慢慢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比他年輕了快二十歲的青年。

  他眼中的所有懷疑和不解,在這一刻,都變成了深深的敬佩。

  他挺直腰杆,雙腳併攏,對著高博,鄭重的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嘩啦——

  車廂里,所有當過兵的老隊員,在這一刻,都像被按下了同一個開關。他們不約而同的站起身,在狹窄的過道里,向著高博,敬上了同樣的軍禮。

  疑雲盡散,軍心歸一。

  這支南下的隊伍,在抵達戰場之前,終於有了真正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