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李凱去鐵路局調查,已經過去三個小時。
這期間,市局支隊長馬衛國的全城大搜查也因為方向不明而暫時停擺。
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意無意地瞟向獨自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天色漸漸發白的高博。
時間拖得越久,情況就越糟。
劉建軍終於忍不住,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走上前壓著聲音問:「頭兒,鐵路局那邊……該不會也沒消息吧?」
高博沒回頭,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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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的。」
「為什麼?」
話音剛落,指揮室的門被一把推開,李凱帶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他的臉色因為激動和跑動而漲得通紅。
「頭兒!查到了!」
他把一張手寫的時刻表拍在桌上,震得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大年初一凌晨一點到五點,從江川站始發或者路過的南下列車,總共就三趟!」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死死盯著那張紙。
「第一趟,0點45分到滬市的128次,在江川車站停留。但時間不對,排除。」
「第二趟,凌晨4點30分到廣城的45次。在江川車站不停車,速度太快他們扒不上,排除。」
李凱的手指重重落在了中間那行字上,聲音都有些抖。
「只有這一趟!凌晨2點15分,從咱們江川貨運站出發的運煤專列!不拉人,沒固定停靠站,沿途開的慢,而且方向是……南下!」
運煤的貨車!
這幾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兩個身上帶著兇器和贓款,又不敢在車站買票的亡命徒,還有比這更合適的交通工具嗎?
隨便扒上一節敞開的煤車車廂,把自己埋進煤堆里,就能悄無聲息地離開江川!
「沒錯,就是它!」劉建軍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一臉興奮,「這幫狗娘養的,肯定躲在這趟火車上!」
高博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拿起了桌上那部通往趙建國辦公室的電話。
「趙局,我是高博。我需要跨省追捕的授權。」
中午,趙建國的辦公室。
高博推門進去,一股濃得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
這位剛上任的分局局長,此刻一臉憔悴,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桌上的菸灰缸里,菸頭已經堆得冒尖了。
看見高博進來,趙建國沒說話,只是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
高博走上前拿起文件。
很薄,就一頁紙,邊角都有些卷了。
可高博只看了一眼標題,心就沉了下去。
《關於請求省外公安機關協助調查「2.09」特大持槍搶劫殺人案相關線索的函》。
「協查函」。
不是他想要的「跨省追捕令」。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追捕令,意味著他們是去抓人的,當地警方必須全力配合。
協查函,意味著他們只是去「出差」的,出了江北省,他們沒有執法權,甚至連指揮一個當地民警的權力都沒有。只能調查、請求、匯報。
「小高,這已經是我能爭取到的極限了。」趙建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A級通緝令簽發了,全國都知道。可要讓我們江川一個刑偵隊,拿著槍跨省抓人,省廳和市裡的壓力,比我們想像得要大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背對著高博說:「很多人都在看著。你以前偵破的案子,太惹眼了。有人說你是天才,就有人說你靠運氣。這次的案子,動靜太大。他們不信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能擔這麼大的責任,更怕萬一出了岔子,沒人背得起這個責任。」
趙建國轉過身,死死盯著高博:「這份協查函,是我用我個人的名義和前途做的擔保。王書記那邊,也頂著巨大的壓力。這意味著,你們出去就是孤軍一支,沒後援,沒授權。一切行動要萬分小心,以獲取線索為主,別輕易行動。」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沉重:「一旦……出了任何差錯,所有責任,都將由你和我,兩個人來承擔。」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高博能感覺到這薄薄一張紙的分量有多重。
高博把文件仔細疊好,揣進上衣最貼近心臟的內兜里。
他抬起頭,迎著趙建國凝重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的畏懼與退縮。
「趙局,我明白。」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找到他們,是我的任務。」
「帶兄弟們平安回來,是我的承諾。」
這個回答,讓趙建國懸了一夜的心,稍稍輕鬆了一些。
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那雙眼睛裡是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和擔當。那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他已經想清楚了所有後果,並決意將所有後果都一肩扛起的決絕。
趙建國緩緩點頭,最後只化為一聲嘆息。
「去吧,人都在後院集合了。萬事,小心。」
中午十二點,分局後院角落。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土,吹得人臉上生疼。
高博想像過很多次自己帶領一支精銳,千里追兇的場面。
但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眼前的追捕組,就是一支東拼西湊的雜牌軍。
除了李凱和孫明,其他人都是各中隊「借」來的。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老警察,一邊咳嗽一邊抱怨自己的老寒腿。
一個剛從辦公室拉來的年輕人,戴著厚眼鏡,心疼的看著自己沾了泥的新皮鞋。
還有幾個老油條,縮在角落抽菸,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出差受罪」,眼神里全是牴觸。
劉建軍站在高博身側,看著眼前這支隊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壓低聲音:「頭兒,趙局這是……什麼意思?就給咱們這些人?這到了外地,別說抓人了,自己別出事就不錯了。」
高博的出現,讓現場的嘈雜聲小了些。
十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但更多的是無所謂。
他們都在等著,等這位年輕領導講幾句漂亮話,畫個大餅。
可高博沒有。
他走到隊伍前面,掃了一圈眾人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平靜的宣布了三條規矩。
「第一,從現在開始,一直到回到江川,我的命令,是唯一的指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質疑、違抗。」
話音剛落,幾個老油條交換了個眼神,撇了撇嘴。
「第二,行動期間,任何人,不得私自飲酒。每天歸隊後,由我統一安排。違者,直接遣返回江川,記大過處分。」
這條規矩,讓更多人皺起了眉頭。出差唯一的樂子就是晚上喝兩口,現在連這點念想都沒了。牴觸的情緒更濃了。
劉建軍看著高博,心中暗嘆。他明白高博是為了建立絕對權威,但在出發前就用這種硬規矩,怕是要適得其反。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已經燒完時,高博拋出了他的第三條,也是最後一條規定。
「第三。」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塊石頭砸進了水裡。
「這次行動,除了局裡規定的每天五塊錢出差津貼,我個人,再給每人每天額外補五塊。當天出發,當天就發。」
什麼?
每天……十塊錢?
這個數字,讓在場所有人都一頓!
要知道,一九八六年,在江川這個地方,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七八十塊。一天十塊錢津貼,一個月就是三百!這可是一筆巨款!
前兩條規矩帶來的不滿,瞬間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那些原本無精打采的臉上,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光,混雜著驚訝和不敢相信。
高博的目光,從一張張瞬間變得生動起來的臉上掃過,心裡有了底。忠誠和士氣沒法速成,但在出發前,他至少需要把這群人擰成一股繩。
劉建軍看著高博,眼神變得很複雜。
劉建軍看著高博,眼神里充滿了複雜。他有點明白高博想幹什麼了。這位年輕的領導,根本不屑於講什麼大道理,他要的,是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先買下這支隊伍的執行力。
這手,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高博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向送他們去火車站的解放卡車。
沒有送行,沒有鮮花和掌聲。
只有冰冷的寒風,和一群心思各異的人。
高博一隻腳剛踏上卡車,一個身影出現在後院的晨光里。
阮靜芙提著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快步走了過來。
她沒哭,也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抱怨,今天似乎格外平靜,那雙杏眼裡只有理解和藏不住的擔心。
她走到高博面前,把沉甸甸的背包遞給他。
「外面冷,裡面給你裝了兩件換洗的厚毛衣和幾雙棉襪。」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高博那顆緊繃的心。
「還有點感冒藥和腸胃藥,你總是忙起來就不顧身體。到了那邊安頓好,記得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高博接過背包。
那熟悉的重量,讓他心裡一暖。
他看著眼前的未婚妻,這個本該在節日裡享受安穩的姑娘,此刻卻用最樸素的行動,表達著她的支持。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自己上輩子虧欠她太多。這輩子做的所有事,就是為了能堂堂正正的守護這份溫暖。
他鄭重的、用力的點了點頭,把她的囑咐都記在心裡。
然後,他轉過身,決絕的登上了那輛即將開往未知的卡車。
卡車緩緩開動,駛向火車站。
高博沒有回頭,他知道,阮靜芙肯定還站在那,站在寒風裡,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
前路,是一片未知的迷霧。
背後,是他用生命起誓要守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