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江川市的夜空,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
雲華區分局的後院,幾台BJ212吉普車靜靜的停在黑暗中。車燈沒開,發動機卻在低沉的轟鳴,隨時準備出發。
連續工作了近四十個小時,專案組的每一個人都已經非常疲憊。但此刻,沒人覺得累,一種亢奮又焦灼的情緒,讓每個人都精神緊繃。
臨時指揮室的門被推開,高博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常服,臉上看不出任何疲態。
劉建軍早已帶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精銳隊員,在車旁列隊等候。這些人,是整個刑偵大隊裡的精英。
看到高博出來,劉建軍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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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人員全部到齊,隨時可以出發。」
高博點了點頭,目光從每一個隊員臉上掃過,聲音不高,卻異常鄭重。
「所有人聽清楚。我們的目標,是兩名2.09持槍殺人案的悍匪,非常危險。」
「主犯周峻岳,前海軍偵察部隊精英,軍事素養極高。他弟弟周爍陽,性格暴戾,有嚴重的暴力傾向。案發現場留有一枚步槍彈殼,說明他們至少有一支制式步槍。」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股寒意滲透進每個人的神經。
「這次行動不是演習。我要求,一次必中,不給對方任何反抗的機會。劉隊負責破門,一組控制一樓,二組封鎖二樓,三組負責外圍。記住,你們面對的是訓練有素的軍人。遇到任何反抗,可以當場擊斃!」
「聽明白沒有?」
「明白!」十幾名隊員的低吼聲,整齊劃一。
高博最後看向劉建軍,吐出了兩個字。
「出發。」
幾扇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拉開、關上。
車隊駛出分局大院,沒有鳴笛,沒有閃燈,悄無聲息的匯入黎明前空曠的街道,朝著城西紅星路的方向開了過去。
車廂內,沒人說話,只能聽到彼此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槍械和身體摩擦的細微聲響。每個人的手都緊緊握著冰冷的槍柄,想像著即將到來的戰鬥。
兩個亡命徒,手裡有槍,其中一個還是頂級的偵察兵。這是一場硬仗,任何疏忽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沒有一個人害怕。
他們甚至已經開始期待,天亮之後,提著那兩個兇犯回到分局時,會是怎樣的場面。這是科學刑偵的又一次勝利,而他們都是參與者。
車隊在距離紅星路周家老宅還有五百米的地方,悄然停下。
所有人下車,借著沿街建築的陰影,呈戰鬥隊形,快速又無聲的向著目標包抄過去。
那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有些破敗,在周圍的平房中顯得有些突兀。
凌晨四點半的紅星路,一片寂靜。
小樓里沒有一絲燈光,黑洞洞的,像一頭趴在黑暗中的怪獸。
劉建軍打了個手勢,一半的隊員迅速散開,將小樓的後門和所有窗口全部封死。他自己則帶著高博和另外幾名隊員,來到了正門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激烈的槍戰下一秒就會爆發。
劉建軍和身邊一名隊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同時後退兩步。
下一秒,劉建軍猛的抬起右腳,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踹在了那扇老舊的木門上!
「砰!」
一聲巨響,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木門被踹開了!
「警察,不許動!」
劉建軍怒吼一聲,第一個持槍沖了進去,身後的隊員也跟著沖了進去。
然而,預想中的槍聲沒有響起,也沒有任何抵抗。
屋內,一片死寂。一股混雜著霉味和灰塵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隊員們打開手電筒,一道道光柱在黑暗的房間裡快速晃動。
屋裡是空的。
客廳里,桌椅板凳都還在,但上面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手電光掃過地面,能看到一些雜亂的腳印,但同樣被灰塵覆蓋,顯得有些模糊。
劉建軍的心往下一沉。
他一個箭步衝進廚房,伸手摸向灶台,一片冰冷。灶台沒有一絲餘溫,他將手伸進灶膛,掏出了一把冰冷的灰燼。
這灶台,起碼已經超過一天沒有生過火了。
劉建軍不死心,又帶著人衝上二樓。
臥室的床鋪上,被褥被胡亂的掀開。衣櫃的門大開著,裡面空空蕩蕩,只剩下幾件被遺棄的舊衣服。
人去樓空!
這四個字,讓每個隊員心裡都沉甸甸的。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了。巨大的失落感瞬間籠罩了抓捕隊員。
怎麼會這樣?頭兒的判斷,錯了?
劉建軍站在空蕩蕩的二樓,身體微微顫抖。他轉過身,一拳狠狠砸在斑駁的牆壁上!
「咚!」
一聲悶響。
「操!」
一聲低吼從他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股挫敗感淹沒,甚至開始自我懷疑的時候,高博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要被情緒影響。他們跑了,這是事實。但他們不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慌亂的人暫時安定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投向了高博。
只見他正站在一樓的客廳中央,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那雙眼睛裡不但沒有挫敗,反而閃爍著一種更加銳利的光芒。
他掃視了一圈隊員們沮喪的臉,語氣平穩。
「李凱,孫明。」
「到!」兩人下意識的應道。
「立刻對周圍的鄰居進行詢問。天快亮了,應該有早起的人。」高博的命令清晰而迅速,「記住,不要暴露我們的身份,就說是部隊的同志,來找周家兄弟有急事。問他們,最後一次見到這兄弟倆,是什麼時候。」
「是!」
李凱和孫明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出了門。
高博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冰冷的屋子,眉頭微微皺起。
一個巨大的疑點在他心中升起。
如果周氏兄弟是案發後慌忙逃跑,家裡不該是這個樣子。這裡太乾淨了,太有條理了。這不像是一個逃亡者的家,更像是一個準備出遠門的家。
就在他沉思之際,李凱快步跑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
「頭兒,問到了!」
「街角倒夜香的王大媽,說她見過!」
高博精神一振:「她怎麼說?」
「王大媽說,那兄弟倆,除夕那天晚上就提著個大包出門了,看著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李凱頓了頓,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大媽還問了一句,大過年的去哪兒。那兄弟倆回答說,要去南方走親戚,有好一陣子都回不來了!」
這個信息,在高博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所有的疑點,在這一瞬間,被全部貫穿!
不是案發後出逃,而是在作案前,就已經計劃好了一切!
他們提前收拾好了行李,告別了鄰居,然後才去犯下了那起驚天血案。
高博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兩個何等冷靜、何等殘忍的對手。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所有的推演都正確,最後卻還是撲了個空。
因為對方,比他預想的,還要早了整整兩天!
兩天!
兩天的時間,足以讓他們逃到任何地方。剛剛才找到一絲方向的追捕,似乎又一次陷入了絕境。
劉建軍剛剛平復下去的挫敗感,再次湧上心頭,甚至比剛才更加強烈。
「他媽的!」他狠狠的啐了一口,「這兩個雜種,太狡猾了!」
高博沒有理會他的咒罵。
他回到那間冰冷的屋子中央,在所有隊員或沮喪、或茫然的注視下,開始了新的推演。
「案發時間,是大年初一凌晨一點半。」
「他們在作案前,就已經提著行李離開了家。」
「這說明,他們作案後,不會在江川市里多停留一秒鐘,會以最快的速度逃離。」
高博的目光掃過眾人。
「現在,你們告訴我,大年初一的凌晨,路上幾乎沒有車輛。在這個時間點,對於兩個急於逃跑的亡命徒來說,最快、最隱蔽、最不容易被盤查的長途交通工具,是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順著高博的思路思索著。
長途汽車?凌晨沒有班次。
那麼,只剩下……
劉建軍的眼睛一亮!
「火車。」
「沒錯,就是火車!」高博看向李凱,語速飛快。
「李凱!」
「立刻去鐵路局!給我調取案發當晚,也就是大年初一凌晨一點到五點之間,所有從江川站始發、或經停的旅客列車時刻表!」
「重點盤查所有南下列車!」
這個指令,給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的追捕組,瞬間指明了一個無比清晰的新方向!
所有隊員臉上的茫然和挫敗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燒起來的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