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上的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高博端著那杯已經失了溫度的酒,靜靜地站在角落的陰影里,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塑。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些意氣風發、舉杯歡慶的領導和同僚身上。
每一張笑臉,每一句讚揚,此刻都像一根無形的針,刺在他的心上。
「高英雄……」
「把毒瘤給切了……」
「把咱們的活路也給切斷了……」
「家破人亡……」
「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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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幹部的對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里反覆迴蕩,將他所有的成就感和喜悅,撕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那把自以為精準的手術刀,在切除毒瘤的同時,也割斷了無數根維繫著普通人生活的、脆弱的毛細血管。
他看到的,是扳倒吳遠山後的天朗氣清。
他沒看到的,是那些被吳遠山這棵大樹的倒塌,所壓垮的、無辜的草芥。
「高隊,你怎麼一個人躲這兒來了?」
劉建軍端著酒杯,滿面紅光地找了過來,他的嗓門因為興奮而顯得格外響亮。
「市領導剛才還誇你呢,說你是咱們江川警界的寶貝!走走走,我再帶你去敬一圈!」
高博緩緩轉過頭,看著劉建軍那張發自內心為自己高興的臉,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劉哥,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劉建軍臉上的笑容一僵,他這才注意到高博的臉色,那是一種混雜著疲憊、沉重與痛苦的蒼白。
「不舒服?咋了?是不是酒喝多了?」劉建軍關切地問。
「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了。」高博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酒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我跟趙局他們說一聲就走,這裡你幫我照應一下。」
不等劉建軍再問,他便轉身,穿過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向主桌。
他向市委領導王國棟和新任局長趙建國等人簡單告了個罪,只說連日勞累,身體不適,需要提前離場。
領導們紛紛表示理解,叮囑他一定好好休息。
在所有人或關切、或疑惑的目光中,高博快步離開了這個充滿了讚譽與榮耀的宴會廳。
當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時,他那因酒精和內心煎熬而滾燙的頭腦,才稍微清醒了一點。
關於「周山」的負罪感,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口,讓他只想逃離這片因他而起的喧囂。
他跳上那輛破舊的吉普車,發動引擎。
他沒有回家,而是將車駛向了市中心醫院的方向。
父親高建軍在經歷看守所的風波後,便住進了醫院靜心休養。按照計劃,今晚就是父親出院的日子。
車窗外,是江川市繁華的夜景。
霓虹燈閃爍,店鋪林立,路上滿是歡聲笑語的行人。
吳遠山落馬,這座城市的陰霾仿佛一掃而空,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新生的喜悅里。
諷刺。
何其的諷刺。
高博握著方向盤,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這片繁華之下,又有多少個像周山一樣的人,正在無聲的角落裡,被這時代的巨輪碾得粉身碎骨?
他本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是秩序的守護者。
可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像一個劊子手。
這份沉重的負罪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阮靜芙,如何去跟她講述那個充滿梔子花香的未來。
當你的幸福,可能是建立在別人的毀滅之上時,你又該如何心安理得地去擁抱它?
吉普車在主幹道上緩緩行駛,車載電台里正放著一首舒緩的流行歌曲,卻絲毫無法撫平高博內心的波瀾。
他正準備關掉電台,一陣急促的、不屬於歌曲的「滴滴」聲後,播音員那甜美的聲音被一個嚴肅、急切的男聲所取代。
「……緊急插播一條警情通報,緊急插播一條警情通報。」
「約十分鐘前,我市一輛由市區開往城郊方向的1路公交車,在行駛至雲華大道十字路口時,被一名持槍歹徒劫持。車上現有乘客和司售人員共計三十餘名。」
「據現場目擊者稱,歹徒情緒激動,已開槍擊傷一名試圖靠近的巡警。目前,警方已對現場進行封鎖,請過往車輛和行人注意繞行,切勿靠近……」
「持槍歹徒……劫持公交車……」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瞬間擊穿了高博所有的迷茫與自責。
作為一名警察的本能,在剎那間壓倒了一切情緒。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腳剎車,隨即猛打方向盤!
吉普車在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中,一個甩尾,強行掉頭,朝著與車流相反的方向,逆行而去!
「滋啦——」
他一把抓起車載電台的送話器,調到加密頻道,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聲音吼道:
「指揮中心!指揮中心!我是刑偵大隊高博!雲華大道有公交被劫持,立刻通知分局所有備勤力量,火速支援!重複,火速支援!」
說完,他扔掉送話器,將油門一腳踩到底。
吉普車的引擎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咆哮,朝著那風暴的中心,狂飆而去!
當高博抵達現場時,這裡已經是一片混亂。
不同部門的十幾輛警車閃爍著紅藍相間的警燈,將那輛孤零零停在十字路口中央的1路公交車團團圍住,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高博跳下車,一眼就看到設在最前方的一輛指揮車。
車旁,一名五十歲左右、穿著警服的領導正拿著望遠鏡,急得團團轉,正是雲華分局負責治安的王副局長,看樣子是案發時他距離最近,第一時間趕來成了現場臨時指揮。
高博快步沖了過去。
「王局!」
王副局長聽到聲音猛地回頭,看到高博,像是看到了救星,焦急的臉上擠出一絲希望:「高博!你可算來了!這事太棘手了!」
王副局長一把拉住高博,語速極快地說道:「歹徒情緒很激動,拒絕任何溝通!剛才派去的談判專家,差點被他一槍崩了!狙擊手也匯報,車裡窗簾都拉上了,找不到合適的射擊角度!強攻的傷亡我們承受不起,這可怎麼辦?」
高博接過望遠鏡,沒有回答,只是望向那輛死寂的公交車。
就在這時,一陣沙啞、狂亂、充滿了絕望的嘶吼聲,從公交車上傳來,通過一個被砸開的小窗,響徹了整個十字路口。
「別他媽的再派人過來了!再過來一個,老子就先殺一個!」
「讓你們管事的來!讓高博來!」
嘶吼聲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積蓄全身的力氣,隨即,一聲更加悽厲的咆哮,如同杜鵑泣血,響徹夜空。
「老子叫周山,讓那個叫高博的警察來見我!!」
這一聲指名道姓的嘶吼,如同一道驚雷,在嘈雜的現場炸響。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高博的身上。
他拿著望遠鏡的手一僵。
「頭兒!」
就在這時,劉建軍帶著李凱等人終於趕到,他們剛從慶功宴上集結隊伍過來,滿頭大汗,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
當聽到那聲嘶吼時,劉建軍的酒意瞬間被嚇得無影無蹤,他一個箭步衝到高博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滿是焦急:「這王八蛋瘋了!他就是想拉你當墊背的!你可千萬不能過去!」
高博緩緩放下望遠鏡,臉色在紅藍交替的警燈映照下,一片雪白。
那個他在慶功宴上剛剛聽到的名字,那個他正深感愧疚、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名字,在這一刻,以一種最慘烈、最極端的方式,轟然撞進了他的世界。
周山。
他來了。
帶著滿腔的絕望和仇恨,綁架著一整車無辜的生命,來向自己討一個「說法」了。
他最擔心的「迴響」,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