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江邊的寧靜和溫情不同,市里最好的國營飯店「江川飯店」里,正是一片喧囂和熱烈。
幾天前在江邊對阮靜芙許下的婚禮約定,那份對未來的嚮往,此刻在高博心裡,被眼前的人聲和一杯杯白酒沖的有些遠了。
為了表彰專案組打掉吳遠山為首的「官倒」犯罪集團,市里特意在這辦了一場慶功宴。
宴會廳里燈火通明,擠滿了人。
能來這的,都是江川市有頭有臉的人物。
而整場宴會的焦點,只有一個。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高博。
「高副隊,我敬你一杯!你這次真是為我們江川市除了個大害!」
市商業局的一個副局長滿臉通紅的端著酒杯,話說的很實在,眼神里全是欣賞。
「高隊年輕有為,腦子活絡,有膽識!我們江川市的治安,就缺你這樣的人才!」
檢察院的領導跟著說,話里有幾分想拉攏的意思。
「小高啊,以後可要常來我們單位,給我們傳授傳授經驗,也讓我們這些老傢伙學習學習!」
市工商、稅務的各路領導、同事都端著酒杯上前,對著高博說著各種恭維的話,眼神里滿是欣賞。
就連市委領導王國棟都親自來了,還主動端起酒杯,當著所有人的面,重重拍著高博的肩膀,給了他一句很高的評價:「江川有你,是江川人民的福氣!」
這句話,讓高博在眾人心裡的分量更重了。
刑偵隊的隊員們,特別是劉建軍,這會兒正挺著腰杆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看著被各路領導圍在中心的高博,臉上的驕傲都快藏不住了。
想當初,他們還把這個年輕人當成「繡花枕頭」,覺得他只會「紙上談兵」。
可現在,他只覺得臉上有光。
那是我們刑偵隊的副隊長!
那是我們雲華分局的頂樑柱!
看著高博應付著一波又一波的敬酒,言談舉止間有著和他年紀不符的沉穩。
劉建軍端起酒杯,美滋滋的喝了一口,嘴裡不停的跟旁邊的李凱念叨:「看見沒,看見沒!這就是咱們高隊!這氣度,這格局,天生就是幹大事的人!」
整個刑偵隊,士氣高昂到了極點。
然而,身為主角,高博心裡卻不像表面上那麼自在。
一杯杯白酒下肚,一張張熱情的笑臉從眼前晃過,一句句讚美灌進耳朵。
吵鬧,熱鬧,所有人都圍著他轉。
高博卻覺得有些不真實。
自己只是靠著領先這個時代的記憶和知識,做了應該做的事。可在這氣氛下,他覺得自己快被捧成神了。
這種感覺,讓他有點不舒服。
他不喜歡這種吹捧,更不喜歡被人架得這麼高。
在又一波敬酒的空檔,高博終於找到個機會,他端著酒杯,藉口說「去趟洗手間」,暫時脫離了人群。
他沒去洗手間,而是走到了宴會廳的一個安靜角落。
這裡靠著窗戶,擺了幾盆高大的綠植,正好擋住了大部分的吵鬧聲。
高博靠在窗邊,微涼的夜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吹散了他臉上的一些酒氣,也讓他那被酒精和讚美聲弄得有些亂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輕輕晃著手裡的酒杯,看著杯里清澈的液體,享受著這一刻的安靜。
自己確實扳倒了江川市的一顆大毒瘤,匡扶了正義,守護了規則,這份成就感是真實不虛的。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揚起一抹微笑。
可就在這時,他無意間聽到了一段從鄰桌傳來的、被刻意壓低了聲音的談話。
那張桌子同樣在角落,坐著兩個看起來像是某個國營工廠的中層幹部,兩人臉上都帶著一股愁苦和無奈,和整個宴會廳的喜慶氣氛完全不搭。
「唉,老張,喝吧,喝完這頓,明天回廠里,還不知道是個什麼光景呢。」其中一個微胖的幹部端起酒杯,一口喝乾,臉上滿是苦澀。
被他叫老張的瘦高個幹部嘆了口氣,也跟著喝了一杯,聲音里透著一股怨氣:「什麼光景?死路一條的光景。吳遠山他們是倒了,是該拍手稱快。可咱們這種靠著他們那些『灰色訂單』過活的下游小廠,也跟著完蛋了!」
「誰說不是呢。」微胖幹部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激動卻藏不住,「以前靠著吳啟明他們給的路子,從國營大廠那邊勻點計劃外的原材料,我們廠子底下那幾百號工人好歹有口飯吃。」
「現在好了,『官倒』的網絡一被端掉,咱們的訂單來源直接斷了!廠里已經好久沒開工了,下個月的工資都不知道從哪兒發!」
「工資?能保住飯碗就不錯了!」老張冷笑一聲,「你還不知道吧?就隔壁區的那個服裝廠,他們老闆之前借了一大筆高利貸囤布料,就指著吳啟明這條線出貨呢。」
「現在好了,貨全砸手裡了,昨天下午,人直接從他們廠辦公樓頂上跳下來了,血濺了一地!老婆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什麼?跳……跳樓了?」微胖幹部倒吸一口涼氣,端著酒杯的手都開始發抖。
「可不是嘛!」老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同病相憐的悲涼,「咱們這位高英雄,一刀下去,是把毒瘤給切了。可誰能想到,這毒瘤上還連著咱們這麼多小血管呢,他這一刀,把咱們的活路也給切斷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抓壞人,我們舉雙手贊成。可我們這些正經想討口飯吃的,招誰惹誰了?廠里那幾百號工人,上有老下有小的,這個月沒了工資,下個月怎麼辦?都去喝西北風嗎?」
這番話,讓高博從頭涼到腳。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端著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在此之前,他還沉浸在扳倒毒瘤、伸張正義的成就感里。他認為自己做了一件對所有人都好的事情。
可他從來沒想過,他自認為正義的一刀,在看不見的地方,竟然會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工廠破產,工人下崗,甚至有人為此血本無歸,家破人亡。
這些詞,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時代的經濟結構,遠比他想的要複雜和脆弱。
所謂的「官倒」網絡,是毒瘤沒錯,可它竟然也歪歪扭扭的養活了一大批被正規計劃經濟忽略的企業和工人。
他只想著摧毀一個不公的秩序,卻沒有想過,在新秩序建立之前,那些靠著舊秩序生存的人,該怎麼辦。
一種沉重的感覺壓在高博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唉,說到底,最慘的還不是我們這些當幹部的,大不了廠子倒了,我們拿個死工資,另謀出路。」
就在高博內心天翻地覆的時候,那個叫老張的幹部又嘆了一口氣,聲音里充滿了同情。
「最慘的,是老周,周山。」
「就是以前咱們第三鋼鐵廠的那個勞模,上過戰場的退伍軍人,後來自己出來包了個小車間,專門給紅星服裝廠做配套的那個?」微胖幹部問道。
「可不就是他嘛!」老張一拍大腿,滿是惋惜,「老周那人,多實在的一個人啊!一輩子兢兢業業,就想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
「這次服裝廠老闆跳樓,直接把他給卷進去了,不僅服裝廠欠他的幾十萬貨款全打了水漂,他為了趕工期從外面借的錢也還不上了!」
「前天,債主直接衝到他家裡搶東西,他老婆受不了這個刺激,卷了家裡最後一點錢,跟著一個外地來的小老闆跑了!」
「家……家破人亡啊……」
「周山」這個名字,徹底擊碎了高博心裡所有的成就感。
那些下崗工人,對他來說,原本只是一個模糊的、抽象的群體。
可現在,這個群體,變成了一個具體的人。
一個曾經的勞模,一個保家衛國的退伍軍人,一個本分老實的普通男人。
一個因為他的「正義之舉」,而被生活逼上絕路的可憐人。
高博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和蒼白。
遠處,宴會廳里的歡聲笑語、碰杯聲,依舊熱烈。
可那些聲音,在高博聽來,卻變得無比遙遠和刺耳。
一場他間接造成的悲劇,在所有人都為勝利歡呼的此刻,投下了一道濃重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