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賽在實驗室走廊里走了幾步,就有三個人回頭看她。
第一個是警員丹尼·麥瑟,他從茶水間出來端著咖啡,看見她的時候咖啡又灑了。
「莫羅——你換髮型了?」
「沒有。」
「你——變年輕了!」
「我沒換髮型。」林賽回答了前一個問題,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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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丹尼試圖把話題拉回了,但是被淋濕終結了。
「我知道你說的什麼,丹尼,還有,你咖啡灑了。」
丹尼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再抬頭,她已經走過去了。
第二個是一個實驗室技術員,端著物證箱走過來。
看見她的時候撞了一下門框,物證箱差點掉了,林賽扶了一把。
技術員說了聲謝謝,盯著她的臉看了三秒,走出去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
第三個是前台文員,剛見到她的時候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是新來的實習生?簽到在——」
「我是林賽·莫羅,正式探員,工號0417。」
文員呆呆的嘴張著,沒合上。
林賽加快了腳步,運動鞋踩在走廊地板上,腳步比昨天輕巧的多。
她在變成一個更好版本的自己,而她自己還沒完全意識到。
羅凱走在她左邊,手裡拎著兩個紙袋,一個裝著林賽的早餐——煎蛋三明治和黑咖啡;另一個裝著他自己的黑咖啡,今天他不吃東西,功法運轉需要的能量不來自碳水化合物。
因為車還在黑貓,他們從布魯克林坐地鐵過來的,早高峰,四十五分鐘。
地鐵上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醉漢在車廂另一頭搖晃,忽然不穩往後倒,後腦勺即將磕在金屬扶手杆的扣子上。
如果砸實了,非死即重傷。
羅凱看了他一眼。
功法在體內運轉,能量在胸口翻湧,他的感情已經豐富了,但他還是——在算。
扶手杆到醉漢後腦勺的距離,零點八米。
他的位置到醉漢的距離,四點三米。中間隔著三個人。反應時間——
他動了。
左手按住了醉漢的後背,右手擋在了扶手杆前面,醉漢的後腦勺磕在他的掌心上,他的掌心接住了。
醉漢回頭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謝,然後繼續搖搖晃晃。
林賽站在旁邊,看見了全過程。
她沒說話,但她嘴角彎了起來。
弧度很小。
羅凱看著她的嘴角,他在地鐵里做了一件好事,不是為了偽裝,也跟殺手評估暴露風險無關。
這是因為——
因為林賽在旁邊,他不想讓她看到一個見死不救的人。
這算什麼。
這算人味吧!
實驗室門禁刷卡,滴,綠燈。
走廊里的人又多了幾個,每一個看見林賽的人都會多看兩秒。
走到分岔路口,左轉是DNA實驗室。右轉是法醫部。
"我先去辦公室。"林賽說。「你——」
「我去法醫部,送華盛頓廣場案的補充樣本。」
「好。」
她走了兩步,站在原地,回頭看向他。
「羅凱。」
「嗯?」
「你在地鐵上——那個醉漢。」
「嗯。」
「你算了。」
「算什麼。」
「距離,時間,角度,你算了所有的東西,然後你才動的。」
「我——」
「你不用算的,你直接走過去接住他就行了,你算是因為你習慣算,但你最後還是過去接住了他。」
「嗯。」
「這很好。」
她轉身走了,運動鞋踩在地板上,腳步比昨天輕。
羅凱看著她的背影,能量的暖流從胸口升到喉嚨,裹著什麼東西。
裹著的東西比溫暖的能量本身更重。
她看到了殺手和羅凱之間的那道縫,她沒說出那道縫是什麼,但她看到了。
然後她說"好"。
法醫部的門是半開的,冷氣從裡面湧出來,消毒水和甲醛的氣味,還有——烤麵包的氣味。
席德在解剖台旁邊放了一台烤麵包機。
這是他上周新添的裝備,理由是:解剖間隙需要碳水化合物補充腦力,這個理由被麥克·泰勒駁回了一次,於是席德把烤麵包機藏在了儲物櫃裡,每次用的時候拿出來。用完藏回去。
羅凱推門進去的時候,席德正在往顯微鏡上放切片,嘴裡叼著一片吐司,上面有草莓果醬。
"補充樣本。"羅凱把紙袋放在工作檯上。
"哦,好。"席德沒抬頭,吐司在嘴裡晃了一下。「放培養箱旁邊,溫度標籤——」
他抬頭了,然後驚訝的張大嘴,吐司掉了。
這個麵包片從嘴裡掉出來,落在白大褂上,果醬面朝下,草莓醬在白色棉布上洇開了一個粉色的圓。
席德看著林賽的——不對,席德看著羅凱。
不對,席德看的不是羅凱,是羅凱身後的——
羅凱回頭。
沒人,林賽已經從那裡經過了。
他回頭的時候席德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走向門口,探頭往外看。
走廊里是空的。
席德回頭看著羅凱。
「剛才——走過去的那個——」
「誰。」
「那個金髮的,穿灰色運動外套的。」
「哦,那是林賽。」
「林賽?莫羅?」
「嗯。」
「那個莫羅?」
「實驗室的莫羅,嗯,是的。」
席德看著他的臉,又看了看門口,又看回他的臉。
「她——」
「嗯。」羅凱想要終結話題,但是席德不放過他。
「她看起來——」
「嗯。」
「二十?」
「差不多。」
席德轉身,走向顯微鏡,剛走兩步,然後——
他的額頭磕在了牆上。
額,不是撞,是額頭貼上去,前額貼在白色的牆面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希德?」
「別吵,我在思考。」
「你在用頭撞牆。」
「我在用牆輔助思考,這是我的思考方式,你管不著。」
「牆是實驗室的公產。」
「我是首席病理學家,實驗室的牆有我一份。」
羅凱看著他,額頭貼在牆上,白大褂上有一片草莓果醬,吐司碎屑落在地磚上。
場面看起來挺滑稽。
他發現自己在忍笑。
不是以前嘴角歪半邊的那種,是想要開懷大笑。
幾十秒後席德把額頭從牆上拿下來,皮膚紅了一塊。
「她——吃了什麼?」
「沒吃什麼。」
「做了什麼手術?」
「沒做手術。」
「那就是護膚品,換了一套。」席德看著羅凱,眼神篤定。
「沒換。」
「那她——「席德看著他,眼睛眯了起來。
法醫的眼睛,在屍體上看慣了年齡痕跡的眼睛裡充滿了不可置信,「——她的皮膚彈性的變化不是護膚品能做到的,毛孔收縮的程度,皮下組織的密度...這不是外部手段。這是——內部的變化,從裡面往外的!」
「嗯。」
「你知道原因。」
「嗯。」
「你不打算說。」
「對!」羅凱在努力的終結話題。
"好。"席德嘆了口氣,把掉了的吐司撿起來,看了一眼果醬面,吹了吹,放回嘴裡。
「嗯,浪費果醬是犯罪!」
「在實驗室吃吐司也是。」羅凱說。
「這是我的實驗室。」
「麥克說了也不算?」
「麥克不懂果醬。」
羅凱看著他嚼吐司的樣子,腮幫子鼓著,額頭紅著,白大褂上粉色果醬圓。
席德是個好人。
有點古怪,但好,他對每一具推到他台上的屍體都帶著尊重。
他會在解剖的時候跟死者說話。「你過得不容易吧?」「這裡疼不疼?」「放心。我會幫你找到答案。」——沒有人在場的時候他有時會這麼說。
但羅凱在過道里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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