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凱躺在那裡又看了三分鐘。
然後他起來了,小心地把左臂從林賽的頭和脖子下面抽出來。
她的頭落在了枕頭上,她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他站起來,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走到廚房開始做早飯。
煎鍋,中火,黃油,雞蛋兩個。
他站在灶台前,左手拿鏟,右手——
右手停著。
他在想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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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黃的,繞在食指上,鬆開,再繞一下。
"你在做什麼?"他自己問自己。
鏟子上的雞蛋在變焦。
他低頭看了一下,雞蛋已經焦了,整個都在發黑。
作為一個算得上有一點完美主義的殺手,他把鍋端下來,倒掉,重新打了一個。
這次他盯著鍋。
中火,黃油融化,雞蛋入鍋,蛋白凝固。
邊緣起泡,翻面,三十秒,出鍋。
完美。
他看著盤子裡的煎蛋,剛才那個焦的——
他燒了一個蛋。
羅凱燒了一個蛋。
這件事——比床塌了更不正常。
他這輩子,這個世界這輩子,沒燒糊過蛋,前世也沒燒過。
他的手太穩了,溫度控制太精確了,油溫一百六十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五度。
但剛才他燒了一個。
因為他在想她的頭髮。
他的情感被放大了,放大到了——干擾精確度的程度。
他站在灶台前看著那個焦蛋的殘骸在垃圾桶里。
嘴角又浮現了笑容。
"操!"他說。
早餐是吐司、咖啡、橙汁、煎蛋,一共兩份。
他擺好了桌子,林賽的盤子在左邊,他的在右邊,咖啡放在她的左手邊——她是左撇子,至少今天早上是,切完羊排之後算是了。
橙汁倒了一杯,鮮榨,她冰箱裡有橙子,他昨天看到的時候記下來了。
他在等她醒。
六點二十三分。
腳步聲從臥室門口傳來。
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的從臥室到走廊,又從走廊到客廳。
他轉過身。
林賽站在廚房門口。
她還穿著他的襯衫,這個尺寸對於這個姑娘來說太大了,袖口蓋過了手背,下擺到了大腿中段,領口歪在一側,露出一點鎖骨。
頭髮沒梳,金色的,在清晨的光線里發亮。
她眼睛半睜著,沒睡醒,眼角有一點眼屎,睫毛黏在一起。
她的臉上——
沒有妝,沒有護膚品,沒有任何東西,就是一張剛睡醒的素顏臉。
但——
她的皮膚在發光。
不是修辭,是物理層面的發光,一層從真皮層透出來的微光。
像一盞燈被調亮了一格,毛孔收縮到幾乎不可見,兩頰的細微紅血絲,紐約冬天和螢光燈留下的粗糙消失了。
下巴上白人經常有的閉口消失了。
額頭上的一條兩年前開始有的細紋消失了。
這個女人看上去最多二十歲。
而且皮膚顏色就像蒙大拿的湖水在融雪的季節,陽光打在雪面上反射出來的白。
羅凱看著她。
他手裡的鏟子掉在了地上。
金屬碰到地磚,發出噹啷一聲。
他沒去撿,因為他在看她。
功法在體內運轉,第二階段,生情。
能量的暖流在胸口翻湧,但不是暖流讓他弄掉了鏟子。
是他自己。
他看著她站在廚房門口,穿著他的襯衫的樣子。
他看著她——忘了一件事。
忘了他是誰、忘了功法、忘了引氣圓滿、忘了生情、忘了殺手、忘了法醫、忘了穿越者、忘了底牌、忘了風險評估……忘了所有——所有讓他成為前世那個"羅凱"的東西。
他只是看到了一個姑娘。
一個剛睡醒的,頭髮亂的,穿著他的襯衫的,看上去二十歲的姑娘。
他的胸口動了一下。
他自己動的。
"羅凱?"林賽的聲音是沙啞的,是剛醒的樣子。「你鏟子掉了。」
他低頭,撿起鏟子,放在灶台上。
「嗯。」
「你在看什麼。」
「在看你。」羅凱說的很認真。
「你盯著我看了十秒了。」林賽此刻的笑容很溫柔。
「我是不是臉上有眼屎。」
「嗯。」羅凱確認了這一點。
「你看到我臉上有眼屎——還看了十秒。」
羅凱再次點頭。
「你——」
她走到了餐桌邊。
看到了盤子裡的早飯。
「你做了早飯?」
「嗯。」
「六點就做了?」林賽看著盤子裡的煎蛋問道。
「五點五十。」
「你五點五十起來給我做早飯。」
「嗯。」
她坐下來,拿起了叉子,左手,吃了一口煎蛋。
嚼了兩下。
「好吃!」
「嗯。」
「比昨晚的羊排好。」
「因為昨晚是左手做的,今天右手。」
「你左右手做出來的味道不一樣。」
「差百分之三。」
「你——「她咽下雞蛋。」——你算了。」
林賽放棄和羅凱鬥嘴。
「習慣了。」
他坐下來,在她對面,開始吃自己的那份。
林賽喝了一口橙汁,鮮榨的,酸的她皺了一下嘴。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叉子停了。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羅凱。」
「嗯?」羅凱正在和吐司作鬥爭。
「我的手上的繭都沒了!」
「嗯。」
「全沒了!」
「昨晚的修復速度比我預估的快,完整的接觸——加速了進程。」
"一個完整的接觸。"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
「嗯。」
「你昨晚一直在說這個詞。」
「你……和我進行了一次完整的接觸…然後你把我的床拆了,現在我發現我的手已經變化了,我說的對嗎?」
「對。」
「好。」林賽決定去看看。
她放下了叉子,站起來,走向浴室。
十秒之後。
「羅凱——!!」
她的尖叫聲從浴室里傳出來,穿透了兩道牆和一個走廊。
羅凱坐在餐桌前,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那是一種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壞笑。
他又咬了一口吐司,心情很愉悅。
等她尖叫完。
三十秒之後林賽從浴室里衝出來了。
赤腳踩在地板上,速度快了——她沒注意到,但羅凱注意到了。
她的步頻比昨天快了百分之十五,步幅大了百分之八。
「我——」林賽不知道說什麼。
「你現在差不多是二十歲的樣子,根據我法醫的觀察,莫羅女士。」
「鏡子裡的——」
「是你。」羅凱確認了她的問題,免得以為她的洗手台鏡子變成了魔鏡。
「我怎麼——」
「能量,完整的接觸,修復和強化的速度——比你預期的快。」
「比你預期的呢。」
「也比我預期的快。」
「快多少。」
「我預估會像斯黛拉那樣多幾次,但是昨晚一次到位。」
「你的預估——」
「錯了,這個速度的確比我想像的快一點。」
「你承認你估錯了。」
「嗯。」
「你這個人——「她站在浴室門口,穿著他的襯衫,頭髮亂著,臉上——沒有二十歲應該有的困惑,有的是CSI的銳利。」——你估錯了。」
「嗯。」
「你不會估錯,你看東西能精確到厘米,你在圖書館三秒按倒伊蓮娜,你在150邁彎道上逼停一輛車。你——」
她停了。
她差一點又把那些細節列出來了,所有她從第一個月起就在攢的——那些不對勁的細節。
她咽回去了。
「你到底——有多強?」最後她的疑惑化為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不確定,昨晚變化了之後——還沒有測試。」
「什麼變了?」
「它之前是出於第一個階段,昨晚第一階段完成了,進入第二個階段。」
「第二階段叫什麼。」
他看著她。
「回應。」羅凱找了個其他的詞,畢竟生情用英語不好表述。
"回應。"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了。
「嗯。」
「回——應。」
「嗯。」
「你在告訴我——你昨晚——到了』回應』這個階段。」
「嗯。」
「因為我和你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接觸。」
「因為完整的接觸——是跟我。」
「嗯。」羅凱點頭。
她靠在門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襯衫的袖口垂下來,蓋住了手背。
「你知道我現在的CSI腦子在給我說什麼?」
「說你需要到實驗室去驗證?」羅凱猜測。
「說我在跟一個非人類談戀愛!」
「我不是非人類。」
「你能產生四百公斤的力,你喝七十度白酒不醉,你把我的床拆了,你把我從二十八歲變成了二十歲。你身體裡有一個東西在運轉——在回應情感。」
「這些都是它的效果,它是——」
「東方的秘術,我知道,你說過了。」
「嗯。」
"但——"她的聲音變了。低了。像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我不在乎了。」
羅凱看著她。
「你說什麼?」
「我不在乎你扣著什麼牌,我不在乎你不願意說的訓練,我不在乎它怎麼變,我不在乎。」林賽又是可愛的手舞足蹈。
「你在乎什麼?」
「你五點五十起來給我做煎蛋。」
「嗯。」
「你燒了一個蛋。」林賽說到這裡噗呲以上笑出來。
「你怎麼知道。」
「垃圾桶里有焦蛋,你從來不燒東西,你在實驗室的溫度控制可以精確到零點五度,而你今天燒了一個蛋。」
「嗯。」
「你燒蛋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你。」
她安靜了。
三秒。
「你在想我的什麼。」
「你的頭髮,繞在我食指上的樣子。」
「我睡著的時候。」
「嗯。」
「你在看我睡覺。」
「嗯。」
「看了多久。」
「三分鐘,然後起來做飯。」
"你——"她的聲音又碎了,像薄荷葉在酒里被捏碎了。
「你這個人——」
她走過來了,赤腳,三步,從浴室門口到餐桌。
她沒有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她坐到了他的腿上。
側坐,手臂環過他的脖子,額頭抵在他的頸窩裡。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笑,不是哭,是在——壓。
把某種太大的東西往下壓,但是壓不住。
"你別說話。"她說,悶在他的襯衫領子裡。
「嗯。」
「你什麼都別說。」
「嗯。」
「你就,就這樣抱著我。」
他的手從桌面移到了她的腰,左手+右手,兩隻手環在她的腰上。
掌心貼著襯衫的棉布,棉布下面是她的皮膚,暖暖的。
功法在體內運轉,暖流從掌心傳到她的腰,從她的腰傳回他的胸口。
循環再次開始。
廚房裡的晨光是灰藍色的,布魯克林的清晨,窗外有鳥叫,咖啡機在保溫,煎蛋的油在鍋里凝了。
她坐在他腿上,額頭抵在他的頸窩裡,他抱著她,塌了的床在臥室里碎著。
「羅凱。」
「嗯。」
「你到底是什麼?」
他本來可以說:東方的秘術。
他本來可以說:你不需要知道的那些。
但他說了:「給你做早飯的人。」
林賽的肩膀停了。
三秒後。
她的手臂收緊了,勒住了他的脖子,力氣比昨天大了一倍——她沒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功法在修她。
比修斯黛拉快。
因為全功率。
因為二階段的生情。
"好。"她說。
聲音從他的頸窩裡傳出來,悶的、濕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