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9章 夠用嗎?

  顧清泠在派出所二樓那間辦公室里沒有睡。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

  她靠在椅背上,軍裝裹著外套搭在膝蓋上,窗外的夜色從深黑變成深藍,再變成灰藍,然後天邊開始泛白。

  她整個過程里只合過一次眼,大約十六分鐘,還是在陳峰敲門進來之前醒的——她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就睜開了眼睛。

  陳峰端著一杯熱豆漿進來,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她膝蓋上那件軍裝的位置沒有變過,就沒有問她睡沒睡。

  他把一張列印好的紙放在桌上,用杯底壓住。

  "昨晚我把三張照片並排做了比對,又加了一組數據。

  "他說,"沈知秋手機里那張偷拍照里的人物肩章,邊緣有一個極小的磨損點,在左肩外側,位置和那件軍裝肩章左側的一個磨損點完全一致。

  不是同一件衣服——是同一件衣服。

  沈知秋偷拍的那個人,穿的就是你手裡這件。"

  顧清泠低頭看了一眼軍裝的左肩。

  她翻到肩章側面,指腹沿著邊緣摸過去,確實有一個極小的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夾壓之後留下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手指停在那個位置,沉默了片刻。"所以這個人穿過這件衣服去見廖志國。

  "她說,"他也穿過這件衣服在雲川碼頭上做過事。

  現在它被疊好放在倉庫地下,等著被人發現。

  他在清空自己的舊痕跡。

  但他不是把衣服扔了——他是放在一個有人會找到的地方。"

  "他在傳東西。

  "陳峰說,"不是銷毀,是轉交。"

  顧清泠把豆漿端起來喝了一口。

  微燙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讓她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了半寸,像是機器重新接上了電源。

  她把杯子放下,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七點十二分。

  距離十點還有兩小時四十八分鐘。

  "阿程呢?"

  "在樓下。

  他昨晚在車裡睡的。"

  "陸沉呢?"

  "天沒亮就出去了。

  他走之前說了一句——'我去確認一下省委大院那棵樹周邊有沒有提前布置過。'"

  顧清泠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問更多,因為她知道陸沉不會等到她同意才去做這件事,也知道他不會把結果帶回來給她——他會把結果留在現場,讓她自己去發現。

  這是他的方式。

  她站起來,把那件軍裝重新疊好,放進一個黑色防水袋裡,拉好拉鏈。

  然後她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下樓梯,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看了一眼窗戶外面。

  天已經亮透了,臨江的早晨正在以一場緩慢的霧散開,街對面的梧桐樹葉子在風裡翻動著,濕漉漉的,像是下過一場細雨又停了。

  阿程的車停在派出所後門口。

  他靠在駕駛座旁邊的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杯已經喝完的豆漿,杯子被捏扁了,杯底還凝著沒化開的糖粒。

  他看到她走過來,把手裡的杯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問去哪兒。

  顧清泠坐進副駕駛,把防水袋放在腳邊。

  "去省城。省道不走高速。你昨晚睡了幾小時?"

  "三個。"

  "夠用嗎?"

  "夠用。

  邊境跑夜車的時候,三個小時算一覺。"

  她沒有再問。

  車從派出所後門駛出去,拐入臨江老城區的街道,清晨的空氣里混合著包子鋪的蒸汽、柴油車的尾氣和路邊的積水蒸發後的泥土味。

  他們穿過城市,駛出南郊的檢查站,上了省道。

  路兩側是稻田和零星的村莊,田裡有人在彎腰幹活,像是這個世界的另一層畫面對他們這兩個趕路的人毫無知覺。

  阿程在開了一個多小時之後開口了。

  他的目光看著前方路面,聲音不高:"你帶我去,是因為我認得那件衣服?"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因為你不用身份衡量人。

  體制內的人會猶豫,體制外的人不會。"

  "你爸也是體制內。"

  "對。所以他死了。"

  阿程沒有再說話。

  他把方向盤握得更穩了一些,油門踩著沒有再松。

  省道的路況不錯,車不多,車速保持在七十五到八十之間,不緊不慢,像一段被量過尺度的安靜路程。

  九點四十分的時候,車子進入省城邊界。

  阿程沒有按導航走,而是沿著一條他記憶里的老路從城西方向切入,繞開了早高峰的擁堵區域。

  九點五十分,車停在距離省委大院正門大約四百米的一條巷子裡。

  顧清泠下了車,手裡拎著防水袋。

  她把軍裝留在車裡,只帶了手機和一把備用手槍。

  阿程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人行道走向省委大院的正門,沒有任何遮掩的姿態,走得平直而自然,像兩個來這裡辦事的人。

  省委大院的正門是開著的,門口有兩名保安,穿著深藍色制服站在門衛室旁邊。

  顧清泠走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名保安看了她一眼,但沒有攔她——像是有某種提前的安排讓他知道會有兩個人來。

  她穿過大門,沿著主路往裡走,經過一棟灰色的辦公樓,又經過一個圓形花壇,花壇里的月季開得正好,有幾朵已經邊緣發枯了。

  銀杏樹在大院的最深處。

  它站在一片被水泥路和草坪隔開的空地上,樹冠覆蓋的範圍比顧清泠在桐花鎮看到的那棵更大,樹幹粗到需要兩個人合抱,樹根周圍的泥土被人清理過,新翻過,像是不久前有人在那裡做過什麼。

  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穿著深灰色夾克,戴著平光眼鏡,左手垂在身側,虎口的位置有一塊顏色略淺的皮膚。

  他比沈知秋偷拍照里的樣子老了一些,但五官輪廓沒有變——下巴線條清晰,嘴角微微向下,站姿的肩線左低右高,那種因為舊傷而調整了重心之後形成的輕微偏斜。

  他站在銀杏樹正下方,背著光,面部在樹冠的陰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開,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她們走到距離大約十步的位置,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清晰,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說話的人。

  "顧局長。

  你比我想像的來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