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泠在距離他大約八步的位置停下來。
她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坐下。
她看著他,目光從那張臉移到肩線上,又移回到那張臉上。
她確認了——沈知秋偷拍的那張照片裡的人,陳永昌筆記本角落裡那個"G-7-Q"的書寫者,廖志國辦公室門口的訪客,是同一張臉。
她開口的時候沒有喊他的名字,也沒有問他是誰。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約我來這裡,是為了告訴我你穿那件衣服的時候,看到了誰?"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顧清泠臉上移到了她身後的阿程身上,又移回來,像是確認了只有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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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從夾克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張折得整齊的白紙,紙張邊緣乾淨,沒有摺痕過深的痕跡。
他展開那張白紙,把它放在銀杏樹根旁邊的一塊石頭上。
紙上沒有字。
是一幅用鉛筆畫的草圖,線條簡潔到像是只用了幾筆就完成的——一個碼頭,一艘船的輪廓,碼頭邊緣站著一個人,那個人面前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圈。
圈的旁邊寫了一個字:"阮"。
"這幅畫是你爸畫的。
"他說,"他在死前一周把它交給了一個人。
那個人輾轉了幾手,最後到了我這裡。
你爸說——如果他出事了,讓我把這幅畫交給能看懂它的人。"
顧清泠低頭看著那幅畫。
鉛筆線條很輕,但很穩,是她父親的手筆。
她認得那個運筆的方式——線條起筆的時候會稍稍重一下,收筆的時候會抬起來讓筆尖離紙,形成一個極小的鉤狀尾巴。
她小時候看過他畫了很多現場示意圖,每一張的線條起止都是同樣的習慣。
"阮"字寫在碼頭邊緣的那個圈旁邊,不是阮長庚的"阮",是"阮"字本身被寫在了一個圈形的標記旁邊。
她蹲下來,湊近看那幅畫,然後用指尖點在那個圈形的內部——圈裡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到像是用鉛筆尖輕輕戳上去的,不是寫下來的,是刻出來的印記,只有反光的時候才能看到輪廓。
那行字寫著:"他穿的是G-7。"
顧清泠蹲在那裡,手指停在那個圈上。
銀杏樹的風從她頭頂灌下來,葉片翻動的聲音大得像是一條河流在頭頂上面流淌。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這幅畫是你什麼時候收到的?"
"去年十一月四號。
你爸死的第二天。"
"誰給你的?"
"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說他是你爸以前的線人。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我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
"你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因為我不確定它能改變什麼。
"他把手從夾克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虎口的疤痕在樹下稀疏的光線里顯得比剛才淺了一些,"你爸的案子已經結案了。
結案結論是意外。
我拿出這幅畫來,只能證明你爸在死前畫過一張畫——不能證明任何人殺了他。
我需要更多。"
顧清泠站起來,把那幅畫折好放進口袋。
她重新看著他,目光比剛才冷靜了一些,像是在做一項需要精確操作的工作時整理工具的那一瞬間。
"你現在需要的東西——是我手裡那件軍裝,還是沈知秋那張合影?"
他點了點頭。
"都是。"
"沈知秋那三張照片拍到的人,是你嗎?"
"是我。"
"廖志國辦公室門口那個人,也是你?"
"是我。"
"你當時是去幹什麼?"
"去送一件東西。
那件東西是給你爸的——但他已經死了。
廖志國當時不知道那件東西是什麼,我只是把它放進廖志國辦公室的抽屜里,然後走了。
那件東西後來出現在陳永昌的辦公桌上,然後陳永昌也死了。"
顧清泠站在銀杏樹下,手指按在口袋裡的畫紙邊緣上。
她的拇指沿著那條摺痕慢慢地滑過去,反覆了一次。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柄壓在磨刀石上拉到盡頭的刀:"那件東西是什麼?"
"一枚U盤。
裡面存著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名字,是你爸最後三個月接觸過的每一個人的名字。
包括我,包括沈知秋,包括阮長庚,包括老鬼。"
"誰讓你放進去的?"
"他。
"這個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他的手指沒有落在肩章的位置——因為那件舊軍裝已經不在他身上了,他的手指落在那個舊傷形成的斜線偏斜點上,像一個已經重複了很多次的手勢。
"我自己讓自己放的。
因為那份名單落到廖志國手裡的時候,他不知道那些名字意味著什麼。
但如果落到你手裡——你就知道你在查什麼了。"
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出第二波聲響。
顧清泠站在樹下,看著他,沒有說任何話。
她背後的阿程一直沒有出聲,但他站的位置已經從側後方移動到了七點鐘方向——任何可能的射擊角度都要通過他才能到達她的後背。
那個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後他把手從肩上放下來,轉身朝銀杏樹後面的小徑走去。
走了幾步之後他停下來,側過頭,沒有回身,只說了一句話:"那枚U盤現在在你爸的舊辦公室里。
書架第三層,一本《刑法學》教材的封皮里。
那本書的封皮被切開了一個口子。你去了就能找到。"
他走了。
沿著小徑穿過辦公樓的側門,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銀杏樹的葉子還在翻動,像是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樹冠晃動出來的一場幻覺。
但顧清泠口袋裡的畫紙還在,那枚U盤的位置她也記住了。
她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她看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把剛才對話里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她側過頭對阿程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到只有他能聽見:"他說的那枚U盤,不在我爸辦公室里。
我翻過我爸辦公室所有的書,沒有一本封皮被切開過。"
阿程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身體重心從後腳跟移到了前腳掌——從聆聽變成了準備移動。
"所以他在說謊。"他說。
"不。他在告訴我一個位置,但那本書不在那裡。因為那本書被我爸在死前拿走了。
我翻辦公室的時候沒有找到那本書,就是因為它不在書架上。"
"那它在哪?"
顧清泠回頭看了一眼銀杏樹。
樹幹上有一處被削去樹皮的印記,被新刷的石灰掩蓋了,但邊緣還能看到舊刻痕的輪廓——和桐花鎮那棵銀杏樹上的一模一樣。
她走過去用手按了一下那塊石灰覆蓋的區域,手指移開的時候,石灰粉末粘在她的指腹上,露出下面被刻出的兩個字符。
字符是舊痕跡,不是新刻的。不是Q-7。是"三味"。
她把手指收回來,看著指腹上的石灰灰痕。
然後她轉身朝大院門口走去。
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去三味茶餐廳。
"她對阿程說,"那本書在茶餐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