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的。二十五六歲。身上沒有身份證,但是有一張雲川碼頭的停車票。日期是今天。
時間是你還在渡口的時候。他一直在你後面,從渡口到倉庫,一路都在。"
"他在哪裡?"
"後備箱裡。手銬鎖在備胎架上。林亮把他從後備箱裡挪出來之後問了兩句,他只說了一句話:
'有人讓我跟著她,跟到倉庫,然後打電話。'"
陳峰往前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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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顧清泠,落在她身後的沈知秋身上。
他認出她了。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又移回到顧清泠身上。
"沈知秋。你來的路上,你媽給你打過電話嗎?"
陳峰的聲音比陸沉更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自己已經驗證過的事實。
沈知秋沒有回答。
她站在鐵皮貨架的陰影里,風衣的領口還半敞著,那隻黑色硬殼箱子已經重新扣好了,正中央的鎖扣在暗光里泛著一圈淺淺的亮邊。
她的目光從陳峰身上移到陸沉身上,又移回陳峰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章一楠從鐵門外走了進來。
她從陸沉身後繞過來,步子不快,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段正在播放的錄音。
她走進倉庫大約五步就停下來了,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母親身上,沒有說話。
她的耳朵里塞著一隻白色的無線耳機。
沈知秋看到她的那一刻,肩膀忽然松下來了。
不是那種鬆了一口氣的松——是一種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再瞞下去、所以不需要再撐著的松。
她把風衣領口重新拉好,把黑色硬殼箱子放在腳邊,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你一楠,你打開你的錄音了。"
章一楠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
"我剛才在車上聽了一遍。三年。"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開口就會碎掉,"你三年沒告訴我。
爸失蹤那年你就在查了。"
倉庫里安靜得連倉庫頂棚上生鏽的鐵皮被風吹得響動都能聽見。
顧清泠把槍收了回去——動作不快,但很完整,像是確認了在場所有人都不在她的目標範圍之內。
她走到章一楠和沈知秋之間,站在一個既不屬於任何人也不擋住任何人的位置。
然後她轉向陸沉,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追問的重量:
"跟著我的那個人,他打電話了嗎?"
"打了。
"陸沉說,"後備箱裡搜出一部舊手機,通話記錄里只有一個號碼。
通話時間是你進入倉庫前兩分鐘。
電話接通了大概五秒就掛斷了。
號碼歸屬地是省城,實名登記的信息是?"
他停了一下。
他很少停頓。
他停頓的時候通常是在確認一件他不想說出來但必須說的事。
"是周明遠。雲川市原常務副市長。檔案上的死亡時間是去年十二月。"
顧清泠的手指在槍柄上慢慢收緊了。
周明遠。
那個在保護性留置室里被毒死的周明遠。
那個在死前把所有證據交給了陳峰的周明遠。
那個已經被確認死亡的周明遠。
他的手機號現在還在被人使用——使用它的人,在顧清泠進入倉庫前兩分鐘接到了前方探子的報告,然後掛斷了電話。
這個操作的意思是:我已經知道她到了。
不需要再說了。
沈知秋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低,帶著一種長年壓著嗓音說話的人特有的質感:
"那張合影里第三排中間那個人,在我去找你爸之前,我在雲川見過他。
他穿著便服,戴著一副平光眼鏡,坐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轎車。
下車之後他走到碼頭調度室後面,用鑰匙開了一扇門。
那扇門的背後不是一個房間。
是一條地下通道的入口。
他進去大約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換了衣服。
從便服換成了?"
她沒有說完。
陸沉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被極端克制包裹的緊迫:"你拍下來了嗎?"
沈知秋從風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部極舊的卡片相機。
機身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鏡頭蓋是完好的,沒有任何劃痕。
她把相機遞給陸沉,手指在機身側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拍下來了。只拍了三張。第三張拍到他從地下通道出來的時候外套上面沾了一層灰。
灰是白色的,不是水泥灰,更像是——"她抬頭看了顧清泠一眼,"像是石粉。採石場的石粉。"
顧清泠站在倉庫中央,陽光從第三扇窗戶的縫隙里斜射進來,在她腳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邊。
她把那張紙條和那枚鐵片從內袋裡重新拿出來,攤在手掌上,看著它們。
紙條上說"找表之前先找沈知秋"。
鐵片上刻著"Q-7"。
它們在同一個時間點被同時推到了她面前,像是兩片被有意拼在一起的拼圖。
沈知秋繼續說:"他換完衣服出來之後,走到碼頭邊上打了一個電話。
我只聽到一句——'今晚有人會從碼頭上掉下去。
別管。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那天晚上,你爸就死了。"
顧清泠的左手在槍柄上停了半秒。
然後她把紙條和鐵片收回內袋,拉好拉鏈。
她看著沈知秋的臉,看著她身後那個灰色夾克男人腰間掛著的銀色戰隼手錶,看著章一楠還亮著的手機屏幕上的錄音波形,看著陸沉和陳峰在倉庫鐵門兩側站成一條幾乎對稱的防線。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倉庫東南角那把摺疊椅上——那是灰色夾克男人放著手機的地方——摺疊椅旁邊,剛才沈知秋放下硬殼箱子的時候,箱子底部的鎖扣在地面上磕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圓形凹痕。
那個凹痕的位置,和倉庫地面上原有的幾道舊劃痕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
不是巧合。
顧清泠蹲下來,用指尖沿著那道凹痕和舊劃痕之間的連線畫了一下。
她的動作很慢,在場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在地上畫的那條線。
線不長,但方向正好指向倉庫東南角的牆根。
她站起來,走到那個牆根,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聲音和其他區域不一樣——是空的。
灰色夾克男人第一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