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省城繞城高速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路面從兩車道變成了四車道,路燈開始密集起來,兩側的農田逐漸被倉庫和廠房的鐵皮屋頂取代。
阿程沒有開導航,但車速一直很穩。
他對這條路似乎比導航更熟悉。
顧清泠坐在副駕駛上,手機扣在膝蓋上,目光沒有落向窗外,而是落在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上。
她剛才在翻渡口那張鐵片的時候,拇指指甲蓋里嵌進了一粒細砂,她用手指甲去剔,剔了兩下沒有弄出來,就不再動了。
阿程從餘光里注意到這個動作,但沒有說話。
省城西郊的清江倉庫舊址出現在前方約五百米處時,阿程減速了。
不是怕被看到,是在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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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的鐵皮牆已經被消防水槍衝出了幾道深色的水漬紋路,從南側牆體一直延伸到了屋頂邊緣,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大門用警戒線拉著,警戒線上落了灰,看起來至少一周沒有人靠近過。
"不停門口。"顧清泠說。
阿程沒回答,但他已經把方向盤打了半圈,車從倉庫正門的路口滑過去,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堆滿了廢舊板材和生鏽的貨架,盡頭是一道已經生鏽的鐵柵欄門,門縫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阿程熄了火,拉開車門。
兩人從柵欄門側身擠進去,穿過一片長滿野草的空地,從一個被撬開的側窗翻進了倉庫。
阿程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但沒有出聲。
顧清泠落地時右肩微微偏了一下,她用手掌撐了一下地面才站起來。
倉庫內部比她上次來的時候更空。
火場清理之後,能搬走的東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幾排燒變形的貨架骨架和牆角的殘灰。
地面上一層薄薄的白色粉末——乾粉滅火器的殘留——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
兩人靠牆走,儘量避開粉末集中的區域。
倉庫深處,在原本存放鐵皮櫃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塊燒焦的混凝土地面。
但顧清泠注意到那個位置——已經被清理過的地面上——放著一把摺疊椅,摺疊椅旁邊的地上扣著一部手機。
手機不是黑色的,是銀灰色的,外殼有磕碰的痕跡。
她走過去蹲下來,沒有碰那部手機。
先看地面——手機周圍的粉層上有被踩過的痕跡,但不是直的,是弧線,像是有人從倉庫東側繞了一大圈才走到這個位置。
她順著那條弧線抬頭看,東側牆面第三扇窗戶的鎖扣是鬆開的,窗台上有一枚淺淺的鞋印。
"有人從那邊進來,走到這裡放了手機,又從原路繞回去了。
"她站起來,用紙巾包住手機翻過來。
屏幕是亮的——鎖屏界面有一條微信消息預覽。
發件人的名字是"方小雨",但頭像是一棵銀杏樹。
消息正文只有四個字:"我到了。"
顧清泠把手機遞給阿程。
阿程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他把手機翻過來看背面。
手機殼是透明矽膠的,裡面夾著一張折好的紙條。
他把手機殼拆開,抽出紙條展開。
紙條上的字和之前的筆跡是同一個人的手。
字很小,但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像是在很有限的光線下寫的:
"顧清泠:你的表在省城西郊永安路17號。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人拿著。
不要找他,他不知道表里有什麼。
找表之前,先找這個人?
沈知秋。
她在臨江城南小學圖書室,書架第三排從左邊數第七本《犯罪心理學》里夾著一張照片。
那是你爸給我的。
那張照片上的人,和站在碼頭邊看你爸掉下去的人,是同一個人。"
顧清泠看完紙條,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左手拿著紙條,右手握著那部銀灰色手機,目光停在"沈知秋"三個字上。
窗外的光從第三扇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她腳邊投下一個傾斜的光塊。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從倉庫南側,也就是正門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金屬觸碰聲。
像是什麼人用手肘碰到了警戒線的鐵鏈。
阿程也聽到了。
他已經轉身了,右手伸進了外套內袋。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頭正在被追捕的野獸在確認身後是什麼方向。
他沒有拔槍——只是手指搭在了槍柄上,維持著一個可以瞬間拔出的角度。
顧清泠把紙條裝進內袋,把銀灰色手機拿在左手裡,右手摸向腰後。
她沒有把槍拔出來,但她把槍套的扣子解開了。
兩人隔了大約三米遠,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阿程往南移動,顧清泠往東移動,兩人在倉庫內部形成夾角的掩護位置。
南側正門的方向又傳來一聲響。
這次更清晰——是鞋底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音。
有人在正門外,不止一個,至少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輕一些,一個重一些。
重的那個應該是男的,腳步間距較大,正常步速。
輕的那個像是踩得很小心,在試探地面。
阿程已經在倉庫南側的一根柱子後面蹲下來了。
他透過柱子和牆面的縫隙觀察正門。
顧清泠在倉庫東側,靠近第三扇窗戶,她側身貼著牆壁,槍已經從腰後拔出來了,抵在腿側的陰影里。
正門的鐵皮門被推了一下。
沒有完全推開,只是推開了一條縫。
有人從那條縫裡看進來。
顧清泠看不到那個人的臉,但她看到了那隻手。
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根煙,煙還燃著,在白天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到煙,但那股味道飄進來的時候她認出來了。
不是普通香菸。
是手捲菸。
邊境的那種,和菜市場地上那枚被踩扁的菸頭是同一類。
門被慢慢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