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對岸的雜樹林又往裡走了一段,沒有發現更多直接證據。
但有一個更重要的信息浮出來了。
阿程在找那棵構樹周圍的地面時,注意到了一條已經快被野草完全覆蓋的小路。
不是車轍,是人走出來的一條窄道,從渡口方向延伸到雜樹林深處。
他順著那條窄道走了不到兩百米,就看到了一個已經被拆除的簡易棚架的殘留地基。
地面上有幾根鏽蝕的鐵管,一截被火燒過的帆布,還有一個固定在樹上的鉤子——用來掛東西的。
這個位置在渡口和公路之間,隱蔽得很好,站在河岸上完全看不到。
如果這裡曾經是Q組織的轉運點之一,那三年多以前那輛貨車在這裡做過什麼,可能比他們最初猜測的更複雜。
阿程蹲在地基旁邊,把那截燒過的帆布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下。
他站起來的時候,顧清泠在他身後幾步外,正在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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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阿程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反覆滑動同一個位置——像是在重讀同一條消息。
"怎麼了?"
"何靜剛才發了一條消息。
"顧清泠抬起頭,把手機翻過來讓他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條極短的文字:"方小雨的舊號開機了。
位置在省城西郊,清江倉庫舊址。"
"哪條路?"
"就是你爸筆記本上畫的那條——RX。
瑞豐倉庫。
清江大橋往西一公里。
阿程看著她,過了幾秒才說:"鐵片上的Q-7,清江暖通的清江,清江大橋的倉庫——同一個詞反覆出現。
清江不是一條河的名字,是一條線。
他們用'清江'標記物流節點。
倉庫是一個節點,渡口是一個節點,檢查站是一個節點。
這條線從邊境一直通到省城。
"
顧清泠把手機收回去,朝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阿程。
河風從下游灌上來,把她的頭髮吹得遮住了半張臉,她撥開頭髮,開口說:"那條線沒有斷。
它還在運轉。
清江倉庫雖然被燒了,但線路沒有斷。
方小雨的表現在出現在省城西郊,那裡一定有另一個人,另一個轉運點。
他們沒換線路,只是換了一個點。"
阿程站在燒過的帆布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作戰靴上的泥已經幹了,結了一層灰褐色的殼,他一動,殼就往下掉碎渣。
"你還要去臨江找沈知秋嗎?"他問。
顧清泠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條快要被野草吞沒的窄道,方向朝著更深的雜樹林延伸,沒人知道它通到哪裡。
然後她轉回身來,看著阿程說:"去省城。你開車。"
"那沈知秋的事?"
"她在臨江待了兩年。
如果她願意開口,不差這一兩天。
但方小雨的表開機了——可能開了就再也不會開。
先追活的線索。"
阿程沒有反駁。
他把那截燒過的帆布踢回草叢裡,然後沿著窄道往回走。
走了一段之後發現顧清泠沒有跟上,他停下來回頭,看到她站在那棵構樹旁邊,正在用手機拍那道刮痕的照片。
她拍了好幾個角度,然後才收起手機走過來。
"你拍了六張。"阿程在她走近的時候說。
"嗯。"
"你在記錄現場。
但你也沒打算讓任何人來提取物證。"
"對。"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現在把這裡報上去,清江倉庫那條線會被驚動。
他們在省城西郊的人會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渡口。
然後方小雨的表就再也開不了機了。"
她說得很平淡,說完就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在了前面。
阿程跟在她後面,走在回程的河岸上。
風從上游吹來,帶著水和泥土的氣息,他聞到了丁香油的味道——不是從水裡來的,像是從某個更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若有若無,像一根快要熄滅的引信。
兩人沒有再說話,一直走到車旁邊。
顧清泠拉開車門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方小雨的舊號又發來了一條消息。
只有六個字:
"我在倉庫等你。"
顧清泠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坐進副駕駛,拉好安全帶。
阿程發動引擎的時候,她側過頭看著窗外,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她知道我會來。"
"什麼?"
"發簡訊的人知道我會來省城。知道我下一步會去西郊。她不是在發消息。
她是在等我走到她設置好的位置。"
阿程掛上擋,車子開始沿著土路往回走。
後視鏡里,那棵構樹越來越遠,刮痕在樹皮上的位置逐漸變成一道模糊的白線,然後被雜草和樹影完全遮擋了。
顧清泠在後視鏡里看著那道白線完全消失,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機調成了靜音,翻扣在膝蓋上。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但不是為了休息。
阿程看到她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開始數了一下——每三下停頓一下,停半秒,再接著敲。
那是她在心裡算時間,算距離,算一個人從渡口走到倉庫需要多久。
"不用急。"阿程說。
"我不是急。我在算她有沒有時間換地方。"
"誰換地方?"
"拿方小雨表的人。那條消息發出來的時候,她還在倉庫。但她知道我已經拿到了鐵片,她可能也知道我已經到了渡口。她會預估我什麼時候到省城,然後決定要不要走。"
阿程把車速提了一些,路面開始顛簸,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填滿了車廂。
"如果她走了,這條線就斷了嗎?"阿程問。
"不會。她走的時候會留下一樣東西。
就像你在安全屋樹底下留了水壺一樣。
她讓我去倉庫,不是為了見面——是為了讓我找到一個盒子,或者一張紙條。
她和我爸用了同一種方法。
把信息分成多份,分給不同的人,放在不同的地方。"
"她是誰?"
顧清泠沉默了幾秒。
車廂里只剩下輪胎碾碎石的聲音和發動機低沉的轟鳴。
然後她說了一句阿程沒有預料到的話:
"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知道她的筆跡。她在用我爸的字跡寫字。"
車子在土路上顛了一下,阿程握方向盤的手穩住了車身。
他沒有轉頭看她,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是在說。是同一個人?"
"我不知道。
"顧清泠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條已經被拉直的線。
"但明天天亮之前,我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