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泠站在那棵銀杏樹下,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晨光從樹葉間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
"往下挖。"她重複了一遍,"挖什麼?"
"他不知道。
"年輕人說。
"他說他只知道有人在桐花鎮埋了一樣東西。
不是那棵銀杏樹底下——是更深的地方。
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讓我告訴你——往下挖。"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顧清泠低頭看著腳下。
桐花村的泥土是褐色的,濕潤而紮實,像是被無數年的雨水和腳步踩實了。
她蹲下來,手掌按在地面上。
土是涼的。
"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
但如果你要挖,我幫你。
"年輕人把帽檐往上抬了一點,露出了一雙很淺的灰褐色眼睛,眼白里有幾根細細的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過整覺。
"因為埋那東西的人,是我爸。"
顧清泠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把水壺重新拎在手裡,然後朝何靜的車走過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沒有轉身。
"你叫什麼?"
"他們都叫我阿程。程遠的程。"
"阿程。
今晚天黑之前,我會帶人來。
你在這裡等我。"
她走了。
車重新發動,掉了個頭,沿著來時的路消失在梧桐樹隧道的盡頭。
阿程蹲回銀杏樹根旁,把挖開的坑重新填回去,用手把土拍平。
然後靠在了樹根上,閉著眼睛,像一棵終於被認領的樹。
老鬼在后座閉著眼,右耳的紗布已經換了新的,但左膝腫得更厲害了。
阿程在後視鏡里看了他一會兒,發動引擎,準備把車開到鎮上的一個廢棄農機站暫時停靠。
車駛出桐花村,沿著鄉道向北行駛。前後都沒有車。
兩側的稻田在水田裡倒映著天空的灰白。大約開出去六公里的時候,阿程在後視鏡里看到了一輛黑色轎車從岔道里拐出來,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他減速。
黑車也跟著減速。他加速。黑車也跟著加速。距離始終保持在兩百米左右。
阿程把手伸進副駕駛座下面的夾層,摸到了那把九毫米。
"坐穩。"他對后座說。
老鬼睜開眼睛,沒有問為什麼。
他靠在座椅上,右手的拇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那是他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
阿程在下一個彎道踩了一腳剎車,車身甩出一個弧線。
如果後車是普通的跟蹤車,會在彎道外側被甩出視野。
但後車沒有。它以同樣的速度、同樣的過彎姿態跟了上來。那個過彎方式和阿程今晚在北坡用過的方式一模一樣。
阿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是他教的。"
老鬼在後面說,聲音很輕,"他教過我。也教過別人。我只是不知道他教過幾個人。"
話音未落,前方岔道又駛出一輛黑色越野車,橫停在路中間,堵住了去路。後面的黑車也在同時加速逼近。
阿程猛打方向盤,車頭衝下路肩,扎進了稻田裡。輪胎在泥水中空轉,車身劇烈地顛簸,車窗上濺滿了泥漿。他推開車門跳下去,繞到后座拉開車門去拽老鬼。老鬼的腿在座位上卡了一下,阿程用了兩秒才把他拖出來。
第一顆子彈是這個時候來的。
從後面那輛黑車裡打的,打穿了阿程外套的下擺,沒有傷到皮肉。
第二顆子彈打在后座車窗上,玻璃碎了,碎片在車廂里飛濺。
阿程架著老鬼往稻田深處跑。水田裡的泥漿沒過膝蓋,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腿從泥里拔出來。
老鬼的左腿拖在後面,幾乎使不上力,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阿程的肩膀上。
阿程聽到他的呼吸在急劇加快,發出一種像漏氣皮球一樣的聲音。
第三顆子彈打在兩人身旁的水面上,水花濺了老鬼一臉。
他沒喊,只是加快了自己拖腿的頻率——那種加快是拼命的,像是一頭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還在跑的野獸。
阿程感覺到了他肩膀上傳來的那股力量從"被拖著走"變成了"他也在往前挪"。
那是老鬼在用最後一點力氣配合他。
然後第四顆子彈找到了目標。
子彈從側面打進老鬼的左肋,穿過胸腔的某個位置,從後背穿出。
阿程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突然變沉了一倍,老鬼整個人往下墜,膝蓋跪進了泥水裡。
他嘴裡發出一個聲音,很含混,像是什麼詞被血堵在了喉嚨里。
阿程抱著他倒在稻田裡,把自己的身體覆在他上面。
子彈還在飛,但從方向判斷,槍手們正在逼近。他能聽到靴子踩進水田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老鬼在他身下動了動。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氣意外地大。
老鬼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聲音像一把碎玻璃:"阮長庚……活著的時候……查到了一件事。那個人穿的……不是便服。是軍裝。"
阿程的手指扣進老鬼的肩膀:"誰?誰穿著軍裝?"
老鬼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但這一次沒有聲音出來,只有血沫從嘴角湧出來,沿著阿程的手背往下淌。然後他的頭一歪,徹底鬆了勁兒。
阿程感覺到有人在逼近,至少三個人,涉水的聲音已經不到十米了。
他鬆開老鬼,從泥水裡撐起來,那把九毫米還在手裡。
他沒有開槍。因為他看到那三個人沒有舉槍——他們手裡拿的是擔架和急救包。
其中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老鬼的頸動脈和瞳孔,然後對後面的人打了個手勢。擔架被放下來,三個人動作利落地把老鬼抬上去,然後轉身朝路邊的黑車走去。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沒有一個人看阿程。
阿程站在稻田裡,渾身泥漿,手裡握著槍,看著那輛黑車倒迴路面上,掉頭,消失在鄉道盡頭。後面那輛黑車也跟著掉了頭,兩輛車並排駛離。
他沒有追。他站在原地,膝蓋以下全陷在泥里,站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血。
老鬼的血。
血已經涼了,在晨風裡變得黏稠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