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6章 不能讓第二個人看到

  顧清泠坐在副駕駛,手機捏在手裡,屏幕亮著。

  地圖上有一個綠色光點在移動——那是劉洋的手機信號,正在朝省城方向移動。

  大約三分鐘前,劉洋在下一個服務區停了車,老鬼下了車,上了那輛灰白色的越野車。

  然後兩輛車分開了。

  劉洋的車掉頭往臨江開,灰白色越野車拐上了通往雲川方向的岔道。

  "他在往桐花鎮方向去。"何靜說。

  她沒看手機,眼睛盯著後視鏡里巷口的動靜。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但如果他要甩掉我們,他會走那條路。"

  "他不會甩。

  他要是想甩,就不會讓劉洋在服務區停車。

  他在給我們時間。"

  "給我們時間跟上去?"

  "給。"

  顧清泠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他需要一個中間地帶。

  一個不是他選的、也不是我選的地方來見面。

  桐花鎮是他爸的舊地,也是我爸最後查到的線頭。

  那棵銀杏樹底下埋著兩樣東西——一份記錄,一封信。

  現在東西都在他手裡了。

  他把我們引到桐花鎮,不是要伏擊,是要找一個誰都不占優勢的地方坐下來談。"

  何靜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動了引擎。

  "那我開快一點。"

  "不用快。

  太快要先到,會逼他提前做選擇。

  讓他先到。

  讓他先站在那棵樹下,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等我們。"

  車從加油站後巷駛出來,匯入縣城通往省道的車流。

  清晨的陽光已經把霧氣驅散了大半,路兩邊的農田裡有人在彎腰插秧,一輛拉著柴油桶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在前面,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煙。

  顧清泠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沒睡著。

  她的腦子在轉,轉得很慢但很穩,像一台已經跑了一整夜卻還在勻速轉動的機器。

  她在想幾件事。

  第一件:那個年輕人。

  他三年前家破人亡,逃到邊境,被老鬼收留。

  他學車學得很快,兩個晚上就跑熟了那條山路。

  他用了三年多的時間,從一個人練成了一支影子。

  他今晚出現在這裡,不是突然決定的。

  他在等一個時機——等老鬼被逼到不得不開口的時機。

  現在那個時機到了。

  第二件:他殺丁遠志的時候,用了那把九毫米。

  那把槍他三年沒換。

  一個人三年不換槍,說明他在這三年裡沒有真正想要殺過任何人。

  如果他要殺人,他會換一把查不到來源的槍。

  他沒有。

  他用了那把跟了他最久的槍。

  他是在告訴看到彈頭的人——我知道你們會查彈道,我就是要讓你們查到這把槍。

  第三件:他燒了那封信。

  燒之前讀了。

  燒了信,毀掉了紙面上的證據,但留下了那句"找一棵種在石頭裡的銀杏"。

  他不是在銷毀證據,是在把證據從紙面轉移到記憶里。

  記憶不會被查扣。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車已經駛入了雲川縣通往桐花鎮的鄉道。

  路面變窄了,兩側是密密的梧桐樹,樹枝在頭頂交疊成一條綠色隧道。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跳來跳去,像碎銀子。

  何靜放慢了車速。

  "前面就是桐花村了。村口有一棵老銀杏樹。"

  顧清泠坐直了身體。

  她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那棵樹。

  樹幹很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樹冠茂密,葉子在晨風裡翻動,像無數隻淺綠色的手掌在同時翻一頁書。

  樹根處有一圈用碎石頭壘起來的矮圍欄,圍欄里長滿了青苔和野草。

  但真正讓她瞳孔收縮的是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灰色的工裝外套,深色帽子壓得很低。

  他背對著路,蹲在圍欄旁邊,右手在翻動樹根底部的泥土。

  他已經挖開了一個不大的坑,坑邊堆著一小堆潮濕的土。

  何靜把車停在距離樹大約五十米的路邊,熄了火。

  引擎聲消失的那一瞬間,田野里的蟲鳴和風聲涌了進來。

  顧清泠推開車門走下來。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從夾克口袋裡拿出那隻軍綠色水壺——她從巷口那棵榕樹底下帶走的——拎在手裡,讓它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蹲在樹底下的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回頭。

  他維持著蹲姿,右手插在剛挖開的坑裡,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然後他慢慢地抽出手,站起來,轉過身。

  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只能看到下巴上有一道舊疤痕,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頜骨。

  很淡了,但輪廓還在,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看著顧清泠,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水壺。

  顧清泠停在距離他大約十步的地方。

  不遠不近。

  何靜沒有跟過來,車裡的發動機已經熄了,但駕駛座的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你燒了我爸的信。"顧清泠開口。

  他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到了她身後的何靜身上,又移回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猶豫了。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年輕,比顧清泠預想的年輕得多。

  可能只有二十出頭,和老鬼說的"三年多以前十七八歲"對得上。

  "燒之前,我把最後一句抄下來了。就一句。"

  "我知道。紙條上寫了。"

  "還有一句我沒寫在紙條上。

  "他看著她,帽檐下的眼睛在陰影里看不清楚,但聲音很清晰,"最後那句沒寫,是因為那句話是寫給你一個人的。

  不能讓第二個人看到。"

  顧清泠把水壺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那你現在告訴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風把樹冠翻了一遍又一遍,久到何靜在車裡輕輕關上了門,像是怕打擾什麼。

  然後他說:"你爸在信里說。

  清泠,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這裡,別往上追。

  往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