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泠坐在副駕駛,手機捏在手裡,屏幕亮著。
地圖上有一個綠色光點在移動——那是劉洋的手機信號,正在朝省城方向移動。
大約三分鐘前,劉洋在下一個服務區停了車,老鬼下了車,上了那輛灰白色的越野車。
然後兩輛車分開了。
劉洋的車掉頭往臨江開,灰白色越野車拐上了通往雲川方向的岔道。
"他在往桐花鎮方向去。"何靜說。
她沒看手機,眼睛盯著後視鏡里巷口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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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他要甩掉我們,他會走那條路。"
"他不會甩。
他要是想甩,就不會讓劉洋在服務區停車。
他在給我們時間。"
"給我們時間跟上去?"
"給。"
顧清泠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他需要一個中間地帶。
一個不是他選的、也不是我選的地方來見面。
桐花鎮是他爸的舊地,也是我爸最後查到的線頭。
那棵銀杏樹底下埋著兩樣東西——一份記錄,一封信。
現在東西都在他手裡了。
他把我們引到桐花鎮,不是要伏擊,是要找一個誰都不占優勢的地方坐下來談。"
何靜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動了引擎。
"那我開快一點。"
"不用快。
太快要先到,會逼他提前做選擇。
讓他先到。
讓他先站在那棵樹下,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等我們。"
車從加油站後巷駛出來,匯入縣城通往省道的車流。
清晨的陽光已經把霧氣驅散了大半,路兩邊的農田裡有人在彎腰插秧,一輛拉著柴油桶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在前面,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煙。
顧清泠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沒睡著。
她的腦子在轉,轉得很慢但很穩,像一台已經跑了一整夜卻還在勻速轉動的機器。
她在想幾件事。
第一件:那個年輕人。
他三年前家破人亡,逃到邊境,被老鬼收留。
他學車學得很快,兩個晚上就跑熟了那條山路。
他用了三年多的時間,從一個人練成了一支影子。
他今晚出現在這裡,不是突然決定的。
他在等一個時機——等老鬼被逼到不得不開口的時機。
現在那個時機到了。
第二件:他殺丁遠志的時候,用了那把九毫米。
那把槍他三年沒換。
一個人三年不換槍,說明他在這三年裡沒有真正想要殺過任何人。
如果他要殺人,他會換一把查不到來源的槍。
他沒有。
他用了那把跟了他最久的槍。
他是在告訴看到彈頭的人——我知道你們會查彈道,我就是要讓你們查到這把槍。
第三件:他燒了那封信。
燒之前讀了。
燒了信,毀掉了紙面上的證據,但留下了那句"找一棵種在石頭裡的銀杏"。
他不是在銷毀證據,是在把證據從紙面轉移到記憶里。
記憶不會被查扣。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車已經駛入了雲川縣通往桐花鎮的鄉道。
路面變窄了,兩側是密密的梧桐樹,樹枝在頭頂交疊成一條綠色隧道。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跳來跳去,像碎銀子。
何靜放慢了車速。
"前面就是桐花村了。村口有一棵老銀杏樹。"
顧清泠坐直了身體。
她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那棵樹。
樹幹很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樹冠茂密,葉子在晨風裡翻動,像無數隻淺綠色的手掌在同時翻一頁書。
樹根處有一圈用碎石頭壘起來的矮圍欄,圍欄里長滿了青苔和野草。
但真正讓她瞳孔收縮的是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灰色的工裝外套,深色帽子壓得很低。
他背對著路,蹲在圍欄旁邊,右手在翻動樹根底部的泥土。
他已經挖開了一個不大的坑,坑邊堆著一小堆潮濕的土。
何靜把車停在距離樹大約五十米的路邊,熄了火。
引擎聲消失的那一瞬間,田野里的蟲鳴和風聲涌了進來。
顧清泠推開車門走下來。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從夾克口袋裡拿出那隻軍綠色水壺——她從巷口那棵榕樹底下帶走的——拎在手裡,讓它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蹲在樹底下的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回頭。
他維持著蹲姿,右手插在剛挖開的坑裡,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然後他慢慢地抽出手,站起來,轉過身。
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只能看到下巴上有一道舊疤痕,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頜骨。
很淡了,但輪廓還在,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看著顧清泠,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水壺。
顧清泠停在距離他大約十步的地方。
不遠不近。
何靜沒有跟過來,車裡的發動機已經熄了,但駕駛座的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你燒了我爸的信。"顧清泠開口。
他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到了她身後的何靜身上,又移回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猶豫了。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年輕,比顧清泠預想的年輕得多。
可能只有二十出頭,和老鬼說的"三年多以前十七八歲"對得上。
"燒之前,我把最後一句抄下來了。就一句。"
"我知道。紙條上寫了。"
"還有一句我沒寫在紙條上。
"他看著她,帽檐下的眼睛在陰影里看不清楚,但聲音很清晰,"最後那句沒寫,是因為那句話是寫給你一個人的。
不能讓第二個人看到。"
顧清泠把水壺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那你現在告訴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風把樹冠翻了一遍又一遍,久到何靜在車裡輕輕關上了門,像是怕打擾什麼。
然後他說:"你爸在信里說。
清泠,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這裡,別往上追。
往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