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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唯一活著的人證

  老鬼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像一個人在念一份他已經背了很多年、但一直沒念出聲來的口供。

  "三年多以前,我在緬北邊境跑車運貨。有一天晚上有人往我車上塞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瘦得像根柴,衣服上全是血。

  他被人追了一整夜,跑到我車上的時候腿已經跑不動了。

  我把他藏在貨箱底下的夾層里過了檢查站。後來我問他,你是怎麼回事?

  他說,有人要殺他全家。

  他爸是邊境一個鎮的鎮長,因為不肯在一條走私通道的批文上蓋章,被人在家裡滅了口。

  他媽死在同一天晚上。他跑出來了,跑了一百多公里,跑到我車上。"

  "他是邊境哪個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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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川縣最南邊的那個鎮。桐花鎮。"

  顧清泠握著手機的指節收緊了。

  "桐花鎮。"

  "對。就是紙條上那個地址——桐花鎮桐花村。村口第三棵銀杏樹。

  那棵樹底下埋著你爸的東西,也埋著他家的東西。他爸當年不肯蓋章的那條走私通道,就是你爸最後查的那條線。

  你爸追查這條線的時候查到了桐花鎮,查到了他爸的死不是普通的搶劫殺人。

  所以他找到了我。"

  "他找你幹什麼?"

  "他讓我把那個年輕人保護好。他說:這孩子是唯一活著的人證。

  他手上有一份他爸死之前留下來的記錄,上面寫著那條走私通道背後的所有人是誰。

  那份記錄埋在村口第三棵銀杏樹下。

  你爸說,他本來想自己去取,但他覺得有人已經在盯著他了。他把這件事交給了我。"

  "你拿到那份記錄了嗎?"

  "沒有。我還沒來得及去桐花鎮,你爸就死了。那份記錄還在樹底下埋著。

  我後來不敢去。因為我知道,只要我一靠近那個地方,就會有人開槍。

  我活著,那份記錄就暫時安全。我死了,那個年輕人身世的秘密就永遠沒有人知道。"

  顧清泠聽到自己的呼吸在手機聽筒里迴響。

  "那個年輕人,就是今晚開灰白色越野車的人。"

  "對。他長大了。他學會了我教他的所有東西。他一直在等一個時機。

  等他把那份記錄從樹底下取出來的時機。今晚他出現在這裡,不是來救我的。

  他是來告訴我,樹底下的東西他已經拿到了。

  他在等我出庭。他需要我在法庭上說出那條走私通道背後的所有人。

  他說不出口的,我來說。我不能死。我死了,他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顧清泠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榕樹。晨光越來越亮了,樹底下那隻水壺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

  "老鬼。如果我要見他,你能讓他來見我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老鬼說了一句話,聲音里有一種極其罕見的、接近於妥協的東西:

  "你放我走。我讓他來見你。"

  "放你走?"

  "不是真的放。是讓他看到我走了。

  今晚那輛車消失之後,他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在那之前,他不會跟任何人見面。因為他只信我一個人。"

  顧清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淡金變成了灰白,久到何靜在走廊里再次咳嗽了一聲,用氣音說"劉洋的車已經到雲川了"。

  然後她說:"他現在跟著劉洋的車。你讓劉洋在下一個服務區停車。你下車,站在路邊。他會停。"

  "然後呢?"

  "然後他載你走。只要你在他的車上,他就不會對你動手。"

  "你不怕我跑?"

  "你跑了,誰來替那個年輕人出庭作證?你跑不了。

  因為那份記錄在你手上,是你唯一的保命符。你不可能帶著它出境,邊境上全是Q組織的人。

  你唯一的活路是站在法庭上,把那條通道背後的所有人一個一個指出來。你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短的、幾乎不像呼吸的聲音。像是老鬼在笑,但笑里沒有高興。

  "你比你爸更像警察。"

  "他是刑警。我是軍人。我們不一樣。"

  "不。你們一樣。他在死前三天對我說過一句話:'老鬼,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替我看著清泠。

  她不會信任何人。但她會信你教出來的那個人。因為那個人和我女兒一樣,都是被逼到絕路之後學會開車的。'"

  顧清泠沒有回答。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切斷了通話,然後站在窗邊沉默了很久。

  何靜從走廊里探進半個身子。

  "隊長?"

  "去拿車鑰匙。我要去一趟桐花鎮。"

  "現在?"

  "對。老鬼上那輛灰車的車之後,那輛車會往桐花鎮的方向開。

  我們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如果他願意跟我見面,會在桐花鎮等我。"

  何靜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拿裝備。

  她轉身的時候,顧清泠又說了一句:

  "何靜。如果見到那個人,別拔槍。"

  "為什麼?"

  "因為他手裡有我爸的信。

  那封信他已經燒了。但他燒之前讀過了。

  如果他願意在桐花鎮等我,那他就願意把那封信的內容告訴我。

  我不能用槍指著一個人聽他講我爸的遺言。"

  何靜在門口停了片刻。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件她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事:

  "隊長。你有沒有想過,他燒那封信,也許不是因為不想讓你看到。

  是因為信里的內容一旦落紙,就會變成證據。證據會被收走。

  收走了,就沒有人能告訴你那句話了。他在替你守著一個不留痕跡的秘密。"

  顧清泠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是昨晚在礦道里被岩壁劃的。

  血已經幹了,痂的邊緣翹起來一小塊,在晨光里泛著深褐色。

  她把那道痂按平了,然後拉上夾克拉鏈,走出了三樓東戶的防盜門。

  何靜把車停在了雲川縣城北一個加油站的後巷裡。

  巷子窄,兩邊的牆灰撲撲的,牆角長著一叢沒人管的野薄荷。

  引擎熄了之後。

  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脈搏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