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劉洋的聲音遠了,像是在轉頭,然後另一個聲音靠了過來,沙啞、慢吞吞的,像是剛從一個很長的夢裡被拽出來。
"說什麼。"
"你剛才說'他以前不這樣開車的'。你認識他。"
老鬼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里只有風聲和輪胎聲,隔著免提,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在兩人之間流過去。
"認識。"
"誰。"
"我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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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泠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她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比前一個更短、更重:
"你不能說?老鬼。你今晚坐在我的車裡,我的人冒著被狙擊的風險把你從蓮花山運出來。
你現在在一個連我都不知道地址的安全屋裡。
我為了你,把專案組的資源調了三分之一出來。你跟我說你不能說?"
電話那頭沉默。
"那我換一個問法,你別跟我繞。
那輛車一直跟著我們,不遠不近。
他在順興茶館開槍殺了丁遠志,槍油跟你用的是同一種,子彈是九毫米帕拉貝魯姆。
他今晚在蓮花山北坡讓我們追了七公里,最後用一個我們做不到的上坡動作把我們甩掉。
然後他出現在這個巷口,在我們剛剛安置好你的安全屋外面放了水壺和紙條,然後跟著我們的車走了。"
她停了一下。
"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他是來殺你的,還是來救你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聲。像是嘆氣,又像是笑,但笑里沒有高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沒見他開過那輛車。我沒見過他戴那種帽子。但我認識他的過彎方式。
他在北坡進彎之前踩了一腳剎車,把重心壓到前軸,然後松剎車過彎。那個動作是我教的。"
"你教的。"
"在緬北。
三年多以前。我教過一個年輕人怎麼在邊境山路上跑夜車。
他學得很快,只用了兩個晚上就跑熟了那條路。後來他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但今晚我看到那個動作的時候,我知道是他。我教出來的手。"
"他叫什麼?"
"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的名字。"
"那你憑什麼覺得他今晚是來殺你的,還是來救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
然後老鬼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件他自己也沒完全想明白的事:
"他殺丁遠志的時候,用的子彈是九毫米帕拉貝魯姆。
我教他開車的那個月,他隨身帶的一把槍就是九毫米。他跟我說過一句話:
'師父,我只用這把。別的槍我不用。'三年多了,他還在用那把槍。如果一個人三年不換槍,說明他一直沒變。
那他今晚做的事,就不會是臨時起意。他殺丁遠志是為了封口。
不是為了滅丁遠志的口,是為了封住一個消息往外傳。那他現在跟著我,是怕我被別人滅口。"
顧清泠慢慢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是說他在保護你。"
"我不確定。但他不是來殺我的。如果他要殺我,今晚他有很多機會。北坡那段路,他只要在彎道外側停一輛車,我們過彎的時候就會翻進溝里。他沒有。他在帶路,不是設伏。"
"帶去哪?"
老鬼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顧清泠以為電話已經斷了。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得像沙礫刮在木頭上:
"他帶我去一個我該去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
我只知道一件事——紙條上那句話,'找一棵種在石頭裡的銀杏',那個地方我聽過。我見過。"
"你見過?什麼時候?"
"你爸還活著的時候。他給我看過一張照片。一張老照片,拍的就是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銀杏樹。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讓我記得那個地方。"
顧清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給你看那張照片的時候,你在哪裡?"
"雲川碼頭。他死前三天。"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還撩著,巷子裡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看著窗外那棵榕樹,樹底下的水壺還在,軍綠色的壺身在晨光里泛著寡淡的光。
"老鬼。你教出來的那個人,他會不會在我爸出事之前就已經認識他了?"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停了一拍。
然後老鬼說:"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要查這件事,你得去那個地方。
那棵長在石頭裡的銀杏樹。你爸給我看那張照片的時候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那棵樹下面埋著他想交給我的東西。我還沒來得及去拿,他就死了。"
"那東西現在還在不在?"
"不知道。但我猜,今晚放水壺的那個人,已經替我們去看過了。"
顧清泠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何靜一眼。
何靜站在門口,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轉身去收拾裝備。
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緊張,是一種跟著顧清泠太久之後形成的條件反射。
知道接下來要走,知道接下來要去一個不確定的地方,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比剛才更難。
顧清泠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
"老鬼。你信他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里有一種顧清泠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
"我不信任何人。但我信他的手。
那雙手是我教出來的。如果他今晚要殺我,他不會用那把九毫米。他會用我教他的另一種辦法。
讓我死得看不出是意外。"
"那他今天晚上來,是為了什麼?"
"他在等我做決定。"
"什麼決定?"
老鬼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清泠以為他已經睡過去了,久到車窗外的風聲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一種更安靜的、像是一個人正在跟自己內心最後一點猶豫較勁的聲音。
然後他開口了。
"他殺我,或不殺我。他今晚來,就是讓我選這個。"
"為什麼是他選?"
"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跟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