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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老鬼認識他

  顧清泠站在巷口抽菸。

  她不常抽,但此刻手裡夾著一支點了一半的煙,菸灰已經蓄了長長一截,風一吹就斷了。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沒有回覆,只是把煙掐滅在垃圾桶頂端的菸灰盤裡,然後轉身朝那棵老榕樹走了過去。

  水壺是國產的軍綠色舊款,瓶蓋擰得很緊,瓶身纏著灰色的電工膠帶。

  她蹲下來,沒有碰它。先觀察了地面:

  水壺周圍的泥土有被按壓過的痕跡,是鞋印,碼數不小,底紋是越野靴的深齒紋。

  和蓮花山北坡那條運輸道上留下的胎痕外緣出現的鞋印紋路一致。

  瓶蓋邊緣有一道極細的金屬劃痕,像是用鑰匙或者刀片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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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一張紙巾包住瓶蓋擰開。裡面沒有水。

  瓶口內側貼著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她展開紙條的時候,晨風剛好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掀起來又放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用黑色原子筆寫的,字跡工整得幾乎不像手寫,像是在紙上描過很多遍之後才落筆的:

  "他說的那封信,我燒了。但燒之前我讀了。

  信里有一句話:'清泠,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封信,別找我。找一棵種在石頭裡的銀杏。'"

  紙條反面還寫著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臨時加上的:

  "你們的人已經從東門走了。我跟著。不是要跟丟你們。"

  顧清泠讀完紙條,把它原樣折好,用紙巾包住塞進口袋裡。

  她沒有回頭看巷子深處。

  她知道何靜現在應該已經在二樓某個窗戶後面架好了觀察位,正在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朝巷口走了幾步,在路邊的一根電線桿旁邊停下來,背靠著杆子,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她等了大約四十秒。

  然後,馬路對面一家還沒開門的五金店門口,一輛灰白色的越野車發動了引擎。

  它一直停在那裡,停在兩輛貨車之間的夾縫裡,離巷口的距離不到一百米。

  它沒有熄火,也沒有人下車,只是亮了一瞬的示寬燈,像是在示意:我知道你們出來了。

  然後它緩慢地起步,跟在深藍色SUV消失的方向,保持著一個不再隱蔽、也不再逼近的距離。

  顧清泠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混入清晨的車流,想起紙條上那句話:"我跟著。不是要跟丟你們。"

  不是要跟丟。

  那就是要一直跟著。不遠不近,像一條影子,像一棵種在石頭裡的銀杏。

  何靜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極輕:"那輛車走了。跟劉洋的方向一樣。要不要讓劉洋加速?"

  "不用。讓他跟。如果他在這個距離上動手,老鬼已經死了。既然他沒動手,說明他還不想在臨江市區開槍。"

  "那他想幹什麼?"

  顧清泠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看著那行字。晨光從東邊斜過來,照在紙條上,把原子筆的筆跡映出一種淡淡的藍色光澤。她看了很久。

  "他在替那封信做註解。他燒了信,但把信里最關鍵的一句話留給了我。這不是威脅,是引路。"

  "引到哪?"

  "一棵種在石頭裡的銀杏。"

  她把紙條重新收好,朝巷子裡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對著耳機說了一句:

  "何靜,你在二樓窗戶看到的那個水壺,它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樹底下的?"

  "不知道。我上樓的時候你剛走過去,那棵樹底下是空的。

  但如果你問我有沒有看到有人靠近過那棵樹,我沒看到。

  巷子裡沒有人,沒有人經過,沒有人停留。"

  "所以水壺是憑空出現的。"

  "或者。"何靜頓了一下,"他是從巷子另一端。

  那個我們以為是死胡同的牆根,翻進來的。

  那個牆根下面堆著啤酒箱,上面搭著塑料布,如果有人在塑料布下面蹲著,從二樓的角度確實看不到。"

  顧清泠沒有再說。她走進巷子深處,推開修車鋪的後門,沿著樓梯上了三樓。

  三樓東戶的防盜門還開著,她走進去,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站了片刻。

  窗台上那盆綠蘿還在,葉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動。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朝外看。

  巷子裡空無一人,修車鋪棚頂的彩鋼瓦上留著劉洋和趙小雨的鞋印,雨水管被重新固定過,管卡的螺絲擰得比原來更緊。樹下的水壺還在,被晨光照著,像一枚等待被撿走的棋子。

  她放下窗簾,在客廳的舊沙發上坐下來。

  茶几上留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是劉洋走之前燒的,本來想給老鬼喝一口,但時間不夠。杯沿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在晨光里閃著細密的光。

  她從口袋裡重新掏出那張紙條,平攤在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

  "清泠,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封信,別找我。找一棵種在石頭裡的銀杏。"

  她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寫這封信的人,她父親,在說出這句話之前,已經知道自己會死。

  他藏了一封信。

  那封信在兩年後被一個開著灰白色越野車的人取走、燒掉、但留下了其中一句話。

  那句話像一個坐標,指向某個她還沒去過的地方,某個她還沒見過的人。

  她坐在那裡,看了很久。

  久到茶几上那杯涼茶的水汽徹底散盡,杯壁凝出一圈細密的水珠。

  久到窗外那隻灰白色越野車早已消失在巷口的方向,久到何靜在走廊里咳嗽了一聲,像在提醒她時間在走。

  她把紙條折好,重新放進貼身內袋,扣好拉鏈。

  "老鬼現在到哪了?"她問。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啞。

  何靜走進客廳,站在門口:"劉洋剛過省城繞城高速。

  那輛車已經消失了。

  不過剛老鬼剛才在車上忽然睜眼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以前不這樣開車的。"

  何靜停了一下,"老鬼認識他。"

  顧清泠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很快。

  "電話給我。"

  何靜把手機遞過來,顧清泠直接撥通了劉洋的號碼,開了免提。

  "讓老鬼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