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巷口外面的柏油馬路上。那段路面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光,空無一人,沒有車,沒有行人。
"它過去了。減速了。
過巷口的時候時速不到二十,車窗開了半截,駕駛座有人,戴著深色帽子,沒看清臉。
就是我們剛才追的那輛車,他居然都不換車直接跟蹤我們?"
顧清泠把空咖啡杯丟進路邊的垃圾桶,朝巷口走去。何靜從牆邊站起來,狙擊步槍箱沒有打開,但她的右手已經搭在箱扣上,指節微微發白。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劉洋和趙小雨從三樓東戶的防盜門裡探出頭來,顧清泠朝她們做了一個"待在原地"的手勢,然後把目光轉向陳峰。
"什麼時候過去的?"
"三十秒前。我站在巷口等小趙送物證過來,看到它從南向北開過去。
過巷口的時候沒有加速,沒有減速,像一輛正常路過的車。"
"正常路過不會開半截車窗。"
"對。在看我們。"
巷子裡安靜了片刻。
顧清泠走到巷口,站在陳峰身邊,朝外面的馬路看了一眼。清晨的臨江老城區已經開始甦醒。
早餐攤的蒸汽從拐角冒出來,一輛垃圾車緩慢地駛過,幾個拎著菜籃子的老人從斑馬線上穿過去。
馬路盡頭那個彎道處,灰白色越野車的尾燈剛剛消失在一棵老榕樹的樹冠後面。
她看著那個方向,嘴角抿成一條線。
"他知道我們在這裡。這個安全屋就不安全了。他的目的是什麼?"顧清泠說。
顧清泠沒有回答。她站了大約五秒,眼睛盯著那棵老榕樹的樹冠。
"何靜,上樓。讓劉洋和趙小雨把他帶下來。原路進,原路出,不要走單元門。三樓東戶的陽台翻出去,順著外牆的雨水管下到一樓修車鋪的棚頂。棚頂下面有條夾道,通往後巷。"
何靜已經轉身往樓道里走了。她的步子很輕,靴底踩在碎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貓在確認領地的邊界。三秒後,三樓東戶的防盜門開了又關,劉洋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簡短地應了一聲。
陳峰看著顧清泠:"你打算把他往哪送?"
"不知道。先離開這裡再說。"
"你不確定下一個點在哪,你就讓人翻牆下樓?"
"所以我在想。"
顧清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左眉那道斷痕在清晨稀薄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像一條被反覆割開又癒合的山脊線。
"灰車剛才過巷口的時候時速不到二十。他在看我們,但不是來堵我們的。
他在確認我們的人數和位置。
如果他想要老鬼的命,他不會開窗戶,他會直接停在巷口,搖下車窗,一梭子掃進來。
這裡的地形適合伏擊,不適合追擊。他沒有伏擊我們。
所以他的目的不是殺老鬼。至少不是現在。"
"那他是什麼目的?"
"示威。
或者說,他在提醒我們:我們在明,他在暗。
他能找到我們臨時起意藏人的安全屋,也能找到別的。
這個信息本身比一梭子子彈更有用。"
三樓陽台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
雨水管的管卡被擰鬆了,然後是布料在粗糙牆面擦過的聲音。
劉洋的作戰靴踩在修車鋪棚頂的彩鋼瓦上,發出一下沉悶的響聲,隨即被遠處早餐攤的油鍋滋滋聲蓋了過去。
趙小雨跟在後面,一隻手扶著老鬼的胳膊,另一隻手托著他的腰。
老鬼的左腿在半空中懸了一下,膝蓋彎不過去,趙小雨半蹲下來讓他踩著自己的肩膀借力,才把那隻僵硬的左腿挪下了雨水管。
顧清泠沒看那邊。她看著巷口的方向。
"何靜,把你的槍給林亮。"
何靜剛從樓道里出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從腰間拔出那把92式,倒轉槍柄遞給了林亮。
林亮接過槍的時候手還是穩的。
方才在順興茶館裡濺了一臉血的戰慄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鉛塊,把手指壓得又穩又冷。
"你跟著劉洋的車。如果途中看到那輛灰白色的越野車,不要開槍。
記住車牌和行駛方向,然後告訴我。如果它停下來擋路,你告訴劉洋掉頭。不要逞能。"
林亮點了點頭。他把槍插進後腰,拉下衛衣下擺蓋住,然後快步追上了已經翻過修車鋪棚頂的劉洋和趙小雨。
一輛深藍色的舊款SUV從巷子深處開了出來。
車牌是臨江本地的,車身的刮痕不少,看起來像是一輛在修車鋪門口停了很久的代步車。
修車鋪老闆的車。顧清泠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老闆打了招呼,也許是昨晚來的路上,也許是更早。
陳峰看著她:"你連這個都準備了。"
"從蓮花山回來的時候,我讓何靜繞路去買了一包煙。
修車鋪老闆還在營業,他的車鑰匙掛在門框後面的鉤子上。
我沒告訴他具體幹什麼,只說我需要一輛不起眼的車用半天。
他問我要不要幫忙,我說不用。他收了五百塊現金,沒問第二句。"
"他信你。"
"他不信我。他信錢。
五百塊夠他兩個月的煙錢,一個能在凌晨五點掏出五百塊現金的人,他不會多問。"
深藍色SUV從巷口緩緩駛出,匯入了清晨老城區稀薄的車流中。
劉洋開車,趙小雨坐在副駕駛,老鬼側躺在後排座椅上,半張臉埋在靠枕里,右耳的紗布在晨光中泛著暗紅。
林亮坐在他旁邊,面朝後窗,92式手槍的槍口垂在膝蓋之間,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車拐過第一個路口的時候,林亮透過微微起霧的後窗看到,巷口那棵老榕樹下多了一樣東西。
一隻黑色的戶外水壺,瓶身上纏著一段灰色的電工膠帶。
它被放在樹幹底部,像是有人隨手擱在那裡的。
但林亮記得,剛才顧清泠站在巷口的時候,那棵樹下什麼都沒有。
他摸出手機,給顧清泠發了一條消息:
"樹底下多了一個水壺。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