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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丁香的餘味

  槍響之後,整間茶館像被按進了水底。

  林亮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高頻的嗡鳴,像一根極細的鋼絲,從後廚門縫穿過來的那顆子彈把空氣撕開之後,剩下的全都是這聲音。

  他趴在櫃檯後面,臉貼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碎玻璃碴子扎進撐地的手掌,樟腦丸的粉末混著血糊成一片。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砸得厲害,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可他的腦子卻異常清醒,父親教過的東西在這種時候自己浮了上來。

  別慌。先別動。判斷槍手位置。判斷彈道。判斷出口。

  槍手在後廚。

  子彈是從後廚門縫裡打出來的。

  門縫距離丁遠志的腦袋不到三米,彈道幾乎水平。

  林亮沒有看到槍手,連一隻手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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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看到丁遠志的頭猛地往旁邊一偏,像被人從側面扇了一記極重的耳光,然後整個人就塌了下去。

  那聲槍響被消音器壓得發悶,像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在濕透的棉被上。

  不響,但極重。

  重到林亮現在都還能感到胸腔里殘留的震動。

  他壓著呼吸,慢慢把眼睛轉向後廚門的方向。

  門縫後面一片漆黑。

  像一隻半睜的眼。

  他從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就在槍響之後。

  也許是一秒,也許是兩秒,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因為剛才所有的感官都被槍聲炸得極度敏銳,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是丁香。

  不是花的甜香,是丁香油的那種味道,辛辣裡帶著一點麻,像舊式牙醫診所里用來給病人止疼的味道,又像某種老牌槍油塗在金屬零件上散出來的氣味。

  那股氣味從後廚門縫裡滲出來,被雨夜的穿堂風裹著,在他鼻尖停了一下,就被滿屋子更濃烈的血腥味和茶水的餿氣衝散了。

  林亮沒有動。

  他的右手慢慢摸到身側地上,只摸到一片濕滑。是打翻的茶水和玻璃碴子。

  他沒有槍。槍在車上。

  他知道那個槍手可能還在門後,正等著他抬頭。

  也可能已經走了。

  父親魏民說過,槍手開槍之後只有兩種選擇:補槍,或者離開。

  不補槍就說明目標不是他。

  不是他就意味著他還活著。

  可活著這兩個字,在丁香的餘味和滿地血水中,顯得極其脆弱。

  他保持趴伏的姿勢,等了差不多半分鐘,後廚方向沒有任何聲音了。

  雨聲從捲簾門底下擠進來,像整條荷花路都在替這間茶館掩蓋什麼。

  林亮慢慢從櫃檯後探出半個頭。

  茶館裡空蕩蕩的,捲簾門半開,門口的路燈光斜切進來,照在丁遠志伏倒的桌邊。

  後廚的門虛掩著,門縫比剛才寬了一點——像有人剛剛從那裡離開。

  他爬起來,彎著腰快步走到後廚門口,推開門。

  一陣更濃的丁香氣息撲面而來。

  後廚很小,靠牆一排不鏽鋼操作台,檯面上落滿灰塵和幾片乾枯的茶葉。

  地面是積了半寸水的舊地磚,後門大開著,正對著一條窄巷。

  巷子裡灌滿了雨,兩側的牆根堆著啤酒箱和廢紙板。

  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綠眼睛在林亮推門的一瞬間閃了一下,然後跳進雨幕里不見了。

  槍手已經從後巷離開了。

  丁香味還在,但人沒了。

  林亮站在後廚門口,雨水斜打進巷子,打在他臉上。

  他抹了一把臉,手心裡全是血水——不是他自己的,是方才濺上去的。

  他突然彎下腰,撐著膝蓋,劇烈地乾嘔起來。

  不是噁心。

  是剛才那幾十秒里壓著的所有東西。

  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出口。

  兩個派出所民警衝進來的時候,林亮正靠在後廚門框上,臉色白得發青。

  他掏出警官證,說了幾句話,自己也不太記得說了什麼。

  只記得那個年輕民警蹲在丁遠志屍體旁邊時偏過頭去乾嘔。

  而那個年長民警在問:「槍手呢?你看到沒有?」

  林亮搖頭。

  「沒看到。我只聞到了味道。丁香油。

  」他頓了頓,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說錯,「從後廚門縫裡飄出來的。很淡。

  但我確定是丁香油。」

  陳峰和陸沉趕到的時候,距離槍響大約過去了十五分鐘。

  陳峰蹲在丁遠志的屍體旁看了幾秒,用手機拍照。

  陸沉繞到後廚,蹲在門邊,手電筒的光柱沿著門縫、地面、後巷口一寸一寸掃過去。

  後巷的地面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差不多了,牆角有幾個雜亂的鞋印。

  但被後來的民警和野貓踩得無法提取。

  陸沉在丁遠志身後的牆內側發現了一枚已經變形的彈頭。

  彈頭尖端還沾著一絲淡褐色的油漬。

  「九毫米帕拉貝魯姆。」陸沉用鑷子把彈頭夾起來放進證物袋,湊近聞了聞,皺了下眉,抬頭看向林亮,「你說的丁香油,彈頭上也沾著。

  不是丁香油,是一種槍油。

  老式配方,裡面含丁香酚。

  國內已經很少有人用了。

  老一代獵人會用丁香酚調配槍油,防鏽,還能掩蓋金屬味。

  現在只有少數幾個地方的土作坊還在做這東西。」

  「老一代獵人。

  」陳峰重複了一遍,站直身子,「你能確定配方嗎?」

  「要拿回技術室做成分分析。

  但如果林亮在後廚門縫邊聞到了這個味道,說明槍手用的就是這種油。

  」陸沉把彈頭收好,「這把槍不新。

  膛線上有鏽,至少用了十幾年。

  槍油是後來塗上去的——老鬼的槍也用這種油。

  上次在蓮花山礦道口繳獲的彈殼上,殘留的槍油成分和這個很像。」

  陳峰的眼神沉了下來:「你懷疑老鬼把槍油配方教給了別人?」

  「不用教。

  」陸沉說,「這種土作坊的槍油,在緬北邊境的集市上隨便就能買到。

  用的人不多,但都是老手。

  他們管這個叫『丁香泡子』:不是拿來防鏽的,是拿來分辨自己人的。」

  「什麼意思?」

  「在叢林裡打夜戰,誰能聞到丁香味,誰就知道附近開槍的人是誰。

  友軍。

  或者至少不是拿著制式步槍的正規軍。

  」陸沉把證物袋舉到燈下,看著彈頭上那層極淡的油光,「但在城市裡用這個,就成了一種簽名。

  這個槍手在告訴我們,他來自邊境。

  他和老鬼用的是同一種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