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之後,整間茶館像被按進了水底。
林亮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高頻的嗡鳴,像一根極細的鋼絲,從後廚門縫穿過來的那顆子彈把空氣撕開之後,剩下的全都是這聲音。
他趴在櫃檯後面,臉貼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碎玻璃碴子扎進撐地的手掌,樟腦丸的粉末混著血糊成一片。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砸得厲害,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可他的腦子卻異常清醒,父親教過的東西在這種時候自己浮了上來。
別慌。先別動。判斷槍手位置。判斷彈道。判斷出口。
槍手在後廚。
子彈是從後廚門縫裡打出來的。
門縫距離丁遠志的腦袋不到三米,彈道幾乎水平。
林亮沒有看到槍手,連一隻手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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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看到丁遠志的頭猛地往旁邊一偏,像被人從側面扇了一記極重的耳光,然後整個人就塌了下去。
那聲槍響被消音器壓得發悶,像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在濕透的棉被上。
不響,但極重。
重到林亮現在都還能感到胸腔里殘留的震動。
他壓著呼吸,慢慢把眼睛轉向後廚門的方向。
門縫後面一片漆黑。
像一隻半睜的眼。
他從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就在槍響之後。
也許是一秒,也許是兩秒,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因為剛才所有的感官都被槍聲炸得極度敏銳,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是丁香。
不是花的甜香,是丁香油的那種味道,辛辣裡帶著一點麻,像舊式牙醫診所里用來給病人止疼的味道,又像某種老牌槍油塗在金屬零件上散出來的氣味。
那股氣味從後廚門縫裡滲出來,被雨夜的穿堂風裹著,在他鼻尖停了一下,就被滿屋子更濃烈的血腥味和茶水的餿氣衝散了。
林亮沒有動。
他的右手慢慢摸到身側地上,只摸到一片濕滑。是打翻的茶水和玻璃碴子。
他沒有槍。槍在車上。
他知道那個槍手可能還在門後,正等著他抬頭。
也可能已經走了。
父親魏民說過,槍手開槍之後只有兩種選擇:補槍,或者離開。
不補槍就說明目標不是他。
不是他就意味著他還活著。
可活著這兩個字,在丁香的餘味和滿地血水中,顯得極其脆弱。
他保持趴伏的姿勢,等了差不多半分鐘,後廚方向沒有任何聲音了。
雨聲從捲簾門底下擠進來,像整條荷花路都在替這間茶館掩蓋什麼。
林亮慢慢從櫃檯後探出半個頭。
茶館裡空蕩蕩的,捲簾門半開,門口的路燈光斜切進來,照在丁遠志伏倒的桌邊。
後廚的門虛掩著,門縫比剛才寬了一點——像有人剛剛從那裡離開。
他爬起來,彎著腰快步走到後廚門口,推開門。
一陣更濃的丁香氣息撲面而來。
後廚很小,靠牆一排不鏽鋼操作台,檯面上落滿灰塵和幾片乾枯的茶葉。
地面是積了半寸水的舊地磚,後門大開著,正對著一條窄巷。
巷子裡灌滿了雨,兩側的牆根堆著啤酒箱和廢紙板。
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綠眼睛在林亮推門的一瞬間閃了一下,然後跳進雨幕里不見了。
槍手已經從後巷離開了。
丁香味還在,但人沒了。
林亮站在後廚門口,雨水斜打進巷子,打在他臉上。
他抹了一把臉,手心裡全是血水——不是他自己的,是方才濺上去的。
他突然彎下腰,撐著膝蓋,劇烈地乾嘔起來。
不是噁心。
是剛才那幾十秒里壓著的所有東西。
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出口。
兩個派出所民警衝進來的時候,林亮正靠在後廚門框上,臉色白得發青。
他掏出警官證,說了幾句話,自己也不太記得說了什麼。
只記得那個年輕民警蹲在丁遠志屍體旁邊時偏過頭去乾嘔。
而那個年長民警在問:「槍手呢?你看到沒有?」
林亮搖頭。
「沒看到。我只聞到了味道。丁香油。
」他頓了頓,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說錯,「從後廚門縫裡飄出來的。很淡。
但我確定是丁香油。」
陳峰和陸沉趕到的時候,距離槍響大約過去了十五分鐘。
陳峰蹲在丁遠志的屍體旁看了幾秒,用手機拍照。
陸沉繞到後廚,蹲在門邊,手電筒的光柱沿著門縫、地面、後巷口一寸一寸掃過去。
後巷的地面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差不多了,牆角有幾個雜亂的鞋印。
但被後來的民警和野貓踩得無法提取。
陸沉在丁遠志身後的牆內側發現了一枚已經變形的彈頭。
彈頭尖端還沾著一絲淡褐色的油漬。
「九毫米帕拉貝魯姆。」陸沉用鑷子把彈頭夾起來放進證物袋,湊近聞了聞,皺了下眉,抬頭看向林亮,「你說的丁香油,彈頭上也沾著。
不是丁香油,是一種槍油。
老式配方,裡面含丁香酚。
國內已經很少有人用了。
老一代獵人會用丁香酚調配槍油,防鏽,還能掩蓋金屬味。
現在只有少數幾個地方的土作坊還在做這東西。」
「老一代獵人。
」陳峰重複了一遍,站直身子,「你能確定配方嗎?」
「要拿回技術室做成分分析。
但如果林亮在後廚門縫邊聞到了這個味道,說明槍手用的就是這種油。
」陸沉把彈頭收好,「這把槍不新。
膛線上有鏽,至少用了十幾年。
槍油是後來塗上去的——老鬼的槍也用這種油。
上次在蓮花山礦道口繳獲的彈殼上,殘留的槍油成分和這個很像。」
陳峰的眼神沉了下來:「你懷疑老鬼把槍油配方教給了別人?」
「不用教。
」陸沉說,「這種土作坊的槍油,在緬北邊境的集市上隨便就能買到。
用的人不多,但都是老手。
他們管這個叫『丁香泡子』:不是拿來防鏽的,是拿來分辨自己人的。」
「什麼意思?」
「在叢林裡打夜戰,誰能聞到丁香味,誰就知道附近開槍的人是誰。
友軍。
或者至少不是拿著制式步槍的正規軍。
」陸沉把證物袋舉到燈下,看著彈頭上那層極淡的油光,「但在城市裡用這個,就成了一種簽名。
這個槍手在告訴我們,他來自邊境。
他和老鬼用的是同一種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