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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那個人是誰?

  積水巷道盡頭的轉彎到了。顧清泠貼著岩壁,慢慢探出半個頭。

  作業面空腔里亮著一盞頭燈,燈光打在對面的岩壁上,形成一個晃動的光圈。

  老鬼坐在光圈中央的一把摺疊椅上,那把改裝步槍橫放在膝蓋上,右耳裹著的紗布已經被滲出的血染成了暗紅色。他的左腿伸直,膝蓋腫得把褲腿撐得鼓鼓囊囊。

  他正在用一塊麂皮擦拭槍管,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像是在給一把古董上油。

  他沒有抬頭,但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而緩慢,在空腔里迴蕩,像是從岩石深處傳來的回聲。

  「積水巷道五十米。你走了三分四十秒。」

  顧清泠從岩壁後走出來,槍口對準他。

  「上次在天台上你說我比陳峰慢了將近一分鐘。這次呢?」

  老鬼抬起頭,頭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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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臉比上次在順興茶館更瘦了,顴骨突出,眼窩凹陷,但眼睛裡的光沒有變。

  那種在叢林裡活了十幾年的人獨有的光,不是兇狠,是一種超越了恐懼的平靜。

  「這次差不多。戰隼的隊長,在水裡走還是比在陸地上慢。」

  他把麂皮放在膝蓋上,右手握住槍柄,沒有抬起來。

  「但你不該一個人進來。你的搭檔在支巷裡迷路了。

  那條支巷有三個橫向分支,我放了兩個假人,他至少要多花五分鐘才能找到這裡。」

  顧清泠沒有理會他的挑釁。「你知道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抓你。」

  老鬼看著她。

  那雙凹陷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到了她右手腕上。

  那裡被防火毯燙傷的疤痕還泛著粉紅色,紗布拆了之後留下一道不規則的印記。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認出某種東西之後本能的反應。

  「你的手。和你爸的一樣。」

  他把槍放在膝蓋上,伸出自己的右手。

  「他也有這道疤。不是燙傷。是槍傷。七年前在邊境追一個軍火販子,被一顆跳彈擦過手腕。

  他跟我說過,說那天差點握不了槍。但他後來還是握住了。」

  顧清泠的手指在槍柄上微微收緊。她不知道父親手腕上有這道疤。他從來不在家裡穿短袖。他說是怕冷。

  「你認識我爸。」

  「認識。」老鬼靠在椅背上,頭燈的光在岩壁上晃動了一下。

  「兩年前在雲川碼頭,我親眼看著他掉下去的。」

  礦道空腔里安靜得只剩下滴水的聲音。

  積水從天花板的岩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計算著這場對峙的長度。顧清泠的槍口紋絲不動,但她握著槍的左手手心裡全是汗。

  「掉下去。」她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刀,「不是被你推下去。不是被開槍打中。是掉下去。」

  「對。掉下去。」老鬼看著她,眼睛裡有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殘忍,也不是憐憫,而是一個見過太多死亡的人對另一樁死亡的平靜描述。

  「那天晚上他在碼頭上追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他追到碼頭邊緣的時候,那個人轉過身來。

  你爸認識那個人。他看到那個人的臉,愣住了。

  就在他愣住的那一秒,腳下一滑。

  碼頭的邊緣在下雨天很滑,你知道的。他就從碼頭上翻了下去。我聽到他落水的聲音。

  很響,像一塊石頭砸進海里。我站在貨櫃後面,沒有動。

  那個人站在碼頭邊緣往下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朝我這個方向走過來。

  他經過我旁邊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臉。不是廖志國。

  不是周副廳長。是一個你爸認識的人,

  你爸看到那張臉的時候,不是恐懼,是震驚。那種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震驚。」

  「那個人是誰?」

  老鬼沒有回答。

  他把槍從膝蓋上拿起來,慢慢地——慢到顧清泠可以隨時開槍打斷他的動作。

  放在地上,用腳尖踢到一邊。

  槍在碎石地面上滑出一段距離,停在兩人中間。然後他抬起雙手,手腕併攏,做出了一個戴手銬的姿勢。

  「我跟你走。條件只有一個,你讓我活著出庭。

  我在法庭上告訴你那個人是誰。現在我不會說。」

  「為什麼?」

  「因為現在說出來,我走不出這條礦道。」

  鬼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顧清泠必須往前邁一步才能聽清,「你以為是廖志國安排我做的這一切?

  廖志國只是一片葉子。

  銀杏樹上最靠近地面的那片。

  兩年前在碼頭上看著你爸掉下去的那個人,站得比廖志國高得多。

  我如果在這裡說出他的名字,Q組織的人會在四十八小時內讓我死在留置室里。

  和周明遠一樣。和周振邦一樣。」

  顧清泠盯著他的眼睛。那雙凹陷的眼睛裡沒有撒謊的痕跡。

  老鬼不是一個怕死的人。

  他在緬北叢林裡活了十幾年,經歷過無數次槍戰,左膝中過她的子彈,右耳被何靜削掉,他從來沒有求過饒。

  但此刻他在求一個活著出庭的機會。

  不是怕死,是怕白死,怕自己死在看守所里,真相和他一起爛在土裡。

  「你怎麼讓我相信你?」

  「你不能。但你也沒有別的選擇。你父親的案子,結案結論是意外墜海。你沒有證據翻案。唯一能翻案的證人是我。我活著,你才有答案。我死了——你永遠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顧清泠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放下槍,從腰間掏出手銬,走過去銬在他伸出的手腕上。手銬合上的聲音在空腔里迴蕩,很輕,像一聲嘆息。老鬼的手腕很細,手銬的最緊一檔都還留有空隙。

  他的身體在逃亡過程中消耗得差不多了,抗生素斷供讓他的慢性骨髓炎加重,右耳的傷口一直在低燒。

  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左膝雖然僵硬,脊背卻挺得筆直。

  「戰隼的隊長,銬一個瘸子,用不著這么小心。」他說。

  「你不是瘸子。你是老鬼。你在邊境打死過我兩個兵。我不小心。」

  老鬼沒有接話。他拖著左腿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

  「你爸的最後一句話——你知道嗎?」

  顧清泠的手指在手銬鏈上停住了。

  「他掉下去的時候,最後一句話說的是。」

  老鬼看著她。

  「他說:你怎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