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的舊傷在暴雨前夕照例發疼,彈片殘留的位置像有一顆燒紅的釘子嵌在骨縫裡,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疼痛。
習慣到可以把它當作身體的一部分,就像習慣左手握槍一樣。
「何靜,東面山頂枯松樹下,那裡是唯一能俯瞰整個採石場的狙擊位。」
何靜沒有回答,只是拎起狙擊步槍箱,朝東面山坡跑去。
她的步子又輕又快,作戰靴踩在濕滑的碎石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像一頭在山岩間跳躍的羚羊。
顧清泠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後轉身看向礦道口。
礦道口黑漆漆的,像一隻獨眼。
雨水順著礦道上方的岩壁淌下來,在洞口形成一道水簾。
熱成像顯示老鬼在礦道深處,單人,位置固定,似乎沒有移動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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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打算跑。他在等。
「劉洋、趙小雨,礦道口西側廢礦坑就位。」
「收到。」
劉洋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夾雜著暴雨砸在岩石上的噼啪。
,「礦坑裡有人待過的痕跡——空罐頭、菸頭、還有一張摺疊椅。
他這幾天一直在這裡。但他現在不在礦坑裡,在礦道更深處。」
「他知道我們來了。」
陸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他剛從越野車上下來,左臂的彈力繃帶在雨水裡洇成了深灰色。
他走到顧清泠身邊,手裡握著槍,目光掃過礦道口上方陡峭的岩壁,「上次在蓮花山,他在平台上布置了假人和炸藥,連環陷阱,每一步都算在我們前面。
這次他換了戰場,礦道內部空間狹窄,視野受限,更適合防守。」
「但他有一個弱點。」
顧清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的左膝。礦道深處有積水,上次省地質隊提供的結構圖顯示,採石場廢棄後地下水滲入,礦道最深處有一段五十米的積水巷道,水深過膝。
他左膝有舊傷,在積水裡走不快。那段積水巷道是我們截住他的最佳位置。」
她話音剛落,耳機里傳來何靜壓低的聲音:
「隊長,我到位了。
狙擊視野覆蓋礦道口和採石場空地,但沒有礦道內部的視野
進去之後我幫不了你。」
「你守住礦道口。如果他出來,打他右肩。」
顧清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只有在戰前才能聽到的冷。
「上次你削了他右耳,這次我要他握不了槍。」
她從腰間拔出槍,左手握槍,右手輔助穩定,朝礦道口走去。
陸沉跟在她的側後方,兩人保持著三米的間距——這是室內近距離戰鬥的標準隊形,可以互相掩護,又不會被同一顆子彈貫穿。
礦道口的鐵門已經鏽蝕得只剩半扇,門框上方的岩壁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
不是老鬼的字跡,是更早以前採石場工人留下的安全標語,字跡模糊,只看得清最後四個字:
「注意安全」。
顧清泠跨過鐵門,走進了礦道。
礦道內部比外面更暗,濕冷的空氣裹著岩石粉末和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打開槍管下方的戰術手電,光柱在狹窄的巷道里切開一道白亮的口子。
礦道兩側的岩壁上掛滿了水珠,地面是碎石和泥漿的混合物,每走一步都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十五米深。二十五米深。
礦道在前方分叉。
左邊是主巷道,通往採石場作業面;
右邊是一條較窄的支巷,通往廢棄的通風井。老鬼上次就是從通風井逃走的。
陳峰的人已經在通風井出口設了卡,但顧清泠不能冒險讓他再次進入那條通道。
通風井沿途有至少三個橫向分支,任何一條都可以藏一個人。
「分頭。我走左,你走右。遇到目標不要獨自交火,等我會合。」她對陸沉說。
陸沉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為什麼選擇左邊。
主巷道盡頭就是那段積水巷道,老鬼最可能被困的地方。她要親手抓住他。
不是因為功勞,是因為兩年前雲川碼頭的那筆帳。
「小心。」他只說了兩個字。
「你也是。」
兩人在分叉口分開。
顧清泠沿著主巷道深入,戰術手電的光柱在前方掃過一道道鏽蝕的礦車軌道。
礦道越往裡越窄,天花板也越來越低,她不得不微微彎腰。積水開始出現在腳下。
先是沒過鞋底的薄薄一層,然後是腳踝,然後是小腿。
她停下了。
前方的巷道被積水完全淹沒,水面在戰術手電的照射下泛著渾濁的灰綠色。
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油污,在光柱邊緣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暈。
積水巷道大約五十米長,盡頭是一個轉彎,轉彎後面是老採石場的作業面。
一個高約十米、寬約二十米的空腔,那是整個礦道系統最深處,也是老鬼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她熄滅了戰術手電。
黑暗中,她聽到了水聲。不是她自己在水中移動的聲音。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是另一種水聲,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水面下緩慢地划過。一下。又一下。有節奏的,不緊不慢。
老鬼在積水巷道的另一頭。
他知道她來了。
顧清泠沒有打開手電。
她在黑暗中貼著岩壁前進,左手握槍,右手扶著岩壁保持平衡。積水越來越深,從膝蓋漫到大腿,冰冷的地下水浸透了她的作戰褲,每走一步都要克服水的阻力。
右肩的舊傷在冰冷的水中疼得更加劇烈,她能感覺到彈片周圍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但她沒有停。
兩年前的那天晚上,她站在父親的追悼會上,對著遺像敬最後一個軍禮。
照片上的父親穿著警服,肩章上的一級警督銀星在閃光燈下微微發亮。
悼詞說他是在追查走私案時因公殉職,碼頭濕滑,失足墜海,一個游泳技術全省警運會前三的人,死在了一片他游過無數次的海域裡。
她當時沒有懷疑。她穿著嶄新的警服站在家屬席上,眼眶乾涸,一滴淚都沒有掉。
不是不悲傷,是還沒來得及悲傷就被憤怒填滿了。
憤怒的對象是那個逃走的走私犯,不是寫結案報告的人。
直到昨晚。十二個字:「你父親當年查的不是走私案。」
她不知道這十二個字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能告訴她答案,那個人現在就在積水巷道的盡頭。
他左膝里還嵌著她去年在邊境打進去的子彈,右耳被何靜削掉了一塊。
手裡握著那把殺了陳永昌、傷了方小雨、跟了他十幾年的改裝步槍。
他是老鬼。
他是兩年前雲川碼頭走私案的核心人物。
他認識她父親:「你長得像你爸。」他在審訊室里親口說過。
現在她來問他:
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不在碼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