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他趁沈慕雲做化療後昏睡的時間,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她病房的門
他知道行李箱在床底下。他知道哪個檔案袋裡裝的是名單。
沈慕雲去年十一月四號在電話里告訴過他。
他找到了那個貼著空白標籤的檔案袋,把它從幾十個檔案袋中抽出來,塞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沒有人看到他。
腫瘤科的監控是他前一天晚上值夜班時親手關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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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但他沒有看名單。他不敢看。
看了,就從信使變成了共犯。
所以他坐在書房裡,守著這份不敢打開、不敢銷毀、不敢交出去的名單,等了三天。
三天裡他給廖承志打過電話,關機。給周副廳長打過電話,關機。
給劉建民打過電話,已停機。Q組織在省內的三層指揮鏈,在三天之內全部斷了。
沒有人告訴他下一步怎麼做。
名單像一個滾燙的鐵球,他捧在手裡,燙得皮開肉綻,但他不敢鬆手。因為鬆手就意味著承認。
他不只是一個被利用的信使。他早就是共犯。
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新聞推送:
「臨江市公安局通報:蓮花山廢棄採石場附近發現可疑人員活動,警方已加強布控。」
他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蓮花山。老鬼的軍火庫。他知道那個地方。
韓逸每周三去送藥時,有時會順路幫他帶一盒順興茶館的茶葉。
韓逸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三年前他把韓逸推薦進省人民醫院急診科的時候,還不知道這個年輕人已經被Q組織選中。後來他知道了,但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韓逸在幫老鬼開處方,而他。
他也在幫廖承志保管秘密。師徒二人,各自活在各自的恐懼里。
現在韓逸被抓了。老鬼被圍在蓮花山。廖承志失聯。他手裡的這份名單,還能交給誰?
窗外忽然傳來警笛聲。
不是尖銳的呼嘯,是那種低沉的、若有若無的嗡鳴,像是警車在小區外圍低速巡邏。
丁遠志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用手指挑起窗簾一角。樓下,一輛沒有警用標誌的黑色越野車正緩緩駛過翠苑小區的鐵門。車裡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深灰色連帽衛衣,帽子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丁遠志不認識那張臉。
但他認識那個姿勢。
前腳掌落地,腳跟不沾地。
老一輩刑警的步法。那個年輕人曾經蹲在順興茶館後巷的啤酒箱上,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窗,看過他老師在軟木板上釘便簽紙。
林亮。魏民的兒子。
丁遠志放下窗簾,退回到書房深處。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短促。
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存儲名字的號碼,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
不是名單。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中年人站在某個會議廳的講台上。
一個是丁遠志——四十八歲,穿著白大褂,手裡舉著省衛生系統先進工作者的獎狀。另一個站在他旁邊,穿著警服,肩章上一級警督的銀星在閃光燈下微微發亮。
那個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很隨和——不是那種對著鏡頭的假笑,而是老朋友之間才會有的、放鬆到露出後槽牙的笑。
那個人叫顧遠山。
省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他的大學室友。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他們讀的不是醫學院。是省警官學院刑偵系。
丁遠志後來轉了行,考了法醫學碩士,兜兜轉轉進了醫院。
顧遠山沒有轉行,一路做到了刑偵總隊副總隊長。
兩年前的那個雨夜,顧遠山在雲川碼頭追查走私案時墜海身亡。
丁遠志在追悼會上站了很久,最後一個離開。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顧遠山的游泳技術是全省警運會前三,墜海怎麼可能死?
但結論是「因公殉職」。追悼會上的悼詞措辭莊重,省廳領導和他握了手,說「遠山同志是刑偵戰線的楷模」。
他信了。他只能信。
直到去年十一月,他在沈慕雲的行李箱裡看到了廖承志親筆寫的字條。
那張字條夾在一份清江暖通的派工單存根里,上面只有一行字。
「顧遠山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處理乾淨。」
他才知道他最好的兄弟不是死於意外。是死於滅口。
而滅口顧遠山的人,正是他每周三晚上在順興茶館裡恭敬地稱「廖叔」的那個人。
他已經替殺他兄弟的人,傳遞了整整兩年的消息。
窗外的警笛聲又近了。
丁遠志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是顧遠山兩年前執行任務前給他發的最後一條微信,他把它列印出來了:
「老丁,等我回來,一起喝酒。」
他把照片和名單一起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書房的門,走向門口。
這一次,他不想再等了。
與此同時,省城通往蓮花山的盤山公路上,兩輛黑色越野車正劈開雨幕疾馳。
顧清泠坐在副駕駛,右手按在槍套上,左手握著手機。屏幕上是小趙發來的彈道比對結果——蓮花山礦道口繳獲的彈殼,和那顆送到陳峰辦公桌上的子彈,同批次,同一把槍。
老鬼沒有換過槍。他在邊境打方小雨用的是這把槍,在碼頭打陳永昌用的是這把槍,兩年前在雲川碼頭。
她父親墜海的那個晚上,他用的也是這把槍。
她不知道那封匿名郵件是誰發的。
但她知道答案在蓮花山。
答案在礦道深處那個瘸著左腿、缺了右耳的男人身上。
兩年前他在碼頭上,兩年前他開了槍,兩年前他知道她父親真正查的是什麼。
她要對他說的話只有一句。
「顧遠山的女兒來收帳了。」
暴雨中的蓮花山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盤山公路是它蜷曲的脊背,採石場的礦道口是它張開的嘴。
顧清泠的越野車衝進採石場空地時,雨勢已經大到雨刮器幾乎失效。
她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澆透了作訓服,冰冷的觸感從領口灌進去,沿著脊椎一路往下。
她沒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