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泠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
荷花路。翠苑小區。
周正國前妻韓麗住的那個小區。
順興茶館對面的那個小區。林亮蹲守過的那個小區。
老鬼的安全屋網絡以荷花路為樞紐。
順興茶館是盯梢點,翠苑小區是盯梢對象,瑞豐醫療的倉庫在清江大橋西側。
現在,省人民醫院腫瘤科主任丁遠志的家,也在這條街上。
不是巧合。這條街是Q組織在省城布下的一整條地下鏈:
一端連著醫院,一端連著茶館,一端連著倉庫,一端連著老鬼藏身的礦道。
「丁遠志的家屬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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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居。離異,前妻和孩子都在外地。他在省城沒有其他親屬。」
何靜頓了頓,「但他有一個習慣——每周三晚上去順興茶館喝茶。這個習慣保持了三年。」
每周三。
韓逸每周三晚上去瑞豐倉庫送藥。
丁遠志每周三晚上去順興茶館喝茶。師徒二人,一個送藥,一個喝茶,在荷花路的兩端各自做著各自的事。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街,是一整個Q組織的秘密。
顧清泠撥通了陳峰的手機。
「如果他還沒把名單傳出去,那他可能還在荷花路。」
語音那頭,陳峰的聲音被暴雨聲裹著。
他已經到了蓮花山腳下,正在布置外圍卡點。
「荷花路派出所那邊我已經通知了。
翠苑小區九棟周邊正在布控。」
「先盯住。他躲在家裡不敢出來,說明名單還在他手裡。」
「我讓林亮過去。他蹲過順興茶館,對那一帶熟悉。」
陳峰停了一下,「你那邊怎麼樣?」
「何靜和我在一起。劉洋、趙小雨已經到蓮花山了。」
「老鬼呢?」
「信號最後出現在省城中藥材批發市場。
他買了一箱阿莫西林,用現金交易。
清江暖通的工裝服,他冒充暖通工人去的。」
顧清泠看了一眼窗外壓下來的烏雲,「韓逸被捕後,他的抗生素斷了。
黑市上的藥只能維持兩周。他今晚一定會去蓮花山取武器和備用藥品,然後嘗試出境。
今晚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所以你現在要做一個選擇。」
陳峰的聲音很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
「丁遠志手裡的名單,和老鬼。一個在荷花路,一個在蓮花山。你只能追一個。」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
何靜站在窗邊,手裡的狙擊步槍箱靠在腳邊。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在說:
你去哪,我去哪。
顧清泠說:「我去蓮花山。」
「丁遠志那邊?」
「交給你和林亮。丁遠志不是殺手,他是被嚇破膽的醫生。他偷名單不是為了傳出去,是為了保命。
抓他不難。但老鬼不會等。他拿了藥就會去蓮花山,取了武器就會消失。
等他出了境,有些帳就永遠算不清了。」
她沒有說出全部的原因。但陳峰聽出來了。
「你還在想你爸的事。」
顧清泠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銀杏樹被風翻過一頁葉子,像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兩年前他在雲川碼頭墜海。檔案上寫的是『追捕走私嫌疑人時不幸犧牲』。」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何靜幾乎聽不清。
「老鬼兩年前就在雲川活動。碼頭、走私、苯並芘。老鬼全沾。
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知道我父親真正是怎麼死的,那一定是他。」
兩年前。
顧遠山,省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
兩年前在雲川碼頭追查一起走私案時墜海身亡,年僅五十一歲。
結案結論是:夜間追捕時碼頭濕滑,失足墜海,因公殉職。
追悼會上,省廳領導致悼詞,稱讚他是「刑偵戰線的楷模」。
照片上的他穿著警服,肩章上的一級警督銀星被閃光燈映得發白。
那天顧清泠剛從部隊轉業不到半年,站在家屬席上,對著父親的遺像敬了最後一個軍禮。
她一直相信那個結論。直到昨晚。
一封匿名郵件,發送時間凌晨兩點十四分,發件地址是境外虛擬郵箱,內容只有一行字:
「你父親當年查的不是走私案。」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的父親不是死於意外,是死於滅口」。
這種話,在拿到證據之前,連她自己都不敢信。
但老鬼可能知道。老鬼在兩年前的審訊里說過一句話:「你長得像你爸。」
當時她以為他只是隨口一提,因為她父親上過省廳的光榮榜,認識他的臉不奇怪。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他認識她父親不是因為光榮榜,而是因為在碼頭上見過他?
在開槍之前見過他?
語音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陳峰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那你去問老鬼。丁遠志交給我和林亮。你追你的答案,我替你盯住名單。」
「你那邊還有蓮花山的外圍布控?」
「蓮花山外圍有劉洋和趙小雨。
我讓陸沉跟你上山。我留在地面協調丁遠志的布控和蓮花山外圍。兩面我都能顧到。」
陳峰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不像一個刑偵支隊長,而像一個認識她很久的人。
「清泠。兩年前你父親的追悼會,我去了。那時候我們不認識。
我站在人群最後面,看到你對著遺像敬禮。
那個禮,和你昨晚在天台上對我敬的,是同一個。」
顧清泠握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以去吧。把答案帶回來。我在山下等。」
通話結束。
顧清泠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看向何靜。她的眼眶有一點發紅,但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戰前特有的平穩:
「出發。去蓮花山。」
與此同時,荷花路翠苑小區九棟二零一室。
丁遠志坐在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屏幕上是沈慕雲的病歷。
這份病歷他看過無數次。
作為她的主治醫生,他對她的每一個化療方案、每一次CT複查、每一項腫瘤標誌物數據都了如指掌。
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知道她床底下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