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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同謀者的懺悔

  丁建國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走廊里的日光燈壞了一根,老李還沒來得及換,只剩另一根在頭頂上嗡嗡響,照得牆壁一片慘白。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夾克,袖口磨得發亮,頭髮亂糟糟的,鬢角白了一半。

  坐在椅子上之後,他把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手指自然張開,不像其他嫌疑人那樣攥拳或搓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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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很穩,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層細密的針眼疤痕,是常年手縫留下的。

  傅長寧坐在他對面,老周站在牆角。小馬翻開記錄本。桌上放著一杯水,丁建國沒有碰。

  「你在殯儀館幹了三年。」傅長寧的語氣很平,不像審訊,像在聊天。

  丁建國點了點頭。

  「給多少人穿過衣服。」

  「記不清了。幾百個吧。」他的聲音不高,但吐字很清楚。

  「紅裙子呢。」

  丁建國沉默了幾秒。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捏一根看不見的針。「她們沒人認領。放在冰櫃裡,一天比一天冷。我跟她們說話,她們不回我。我就想,給她們換件好看的衣服。紅色的。年輕女人穿紅色好看。」

  「你縫的第一條紅裙子是給誰的。」

  「沒有名字。從河裡撈上來的,泡了好幾天,臉認不出來了。她的頭髮很長,纏在脖子上,我解了好久才解開。」丁建國的語調一直很平穩,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給她穿好衣服,化了妝,頭髮梳整齊。她躺在那裡,我覺得她好像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燈光晃的。但我就覺得她在笑。」

  「後來呢。」

  「後來她還是沒人認領。我在冰櫃前面站了很久,想跟她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已經睡了,我不想吵醒她。」

  傅長寧沒有打斷他。審訊室里很安靜,只有老周轉打火機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丁建國繼續說下去。他說第二個無名氏是兩年後送來的,也是溺亡,也是年輕女人。

  他給她穿了一條紅裙子,比第一條縫得好,裙擺收了邊,領口加了暗扣。

  他說她躺在冰櫃裡的時候,他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覺得她比第一個更安靜。他說殯儀館倒閉之後他回了老家,但那些臉還在腦子裡。他想忘了她們,但忘不掉。

  他老婆不知道這些事,他從來不跟她說。兒子在外地讀書,一年回來一次,回來也不怎麼跟他說話。

  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的時候,屏幕上的人臉會變成冰櫃裡那些女人的臉。

  他知道自己出了毛病,去縣醫院看了心理科,醫生開了藥,他沒吃。

  他覺得吃了藥,她們就真的消失了,就沒人記得她們了。他不想讓她們消失。

  「所以你在酒店系統里找她們。」傅長寧說。

  「對。」丁建國抬起頭,看著傅長寧,「我在前台系統里看到陳慧珍的照片,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第一個很像。不是臉像,是眼睛,笑起來那個弧度。我看了很久,然後把她的照片列印出來了。我知道她還會再來,我在系統里查了她的預訂記錄。」

  「你縫紅裙子的時候,想的是陳慧珍還是那個無名氏。」

  丁建國沉默了一會兒。「都有。縫的時候想的是陳慧珍,縫完了看那條裙子,覺得穿在她們誰身上都好看。」

  「八月六號晚上,你是怎麼進去的。」

  「後門。宋長貴提前把鎖掛著沒鎖死,我從後門進來,走樓梯上八樓。我在樓梯間等了一會兒,聽到她房間裡有聲音,她在打電話,好像在跟人吵架。我等到她掛了電話才去敲門。」丁建國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我敲門的時候她問是誰,我說是酒店保安,樓下說這間房的水管漏水,我來檢查一下。她打開門,穿著那件白色短袖襯衫,頭髮披散著,剛洗過澡。她讓我進去,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我跟在她後面,從口袋裡拿出繩子。」

  「繩子是哪裡來的。」

  「酒店布草車上拿的。捆床單用的尼龍繩。」

  「然後呢。」

  「她在衛生間裡彎著腰看水龍頭的時候,我從後面勒住了她。她掙扎了一會兒,手指抓在繩子上,指甲劈了兩根。後來就不動了。我把她放在浴缸里,脫掉她的襯衫,給她穿上紅裙子。她的皮膚還很暖和,穿衣服的時候我感覺她在看我。」

  老周的筆停在記錄本上。小馬攥著筆的指節發白。丁建國說這段話的時候語調從頭到尾沒有變過,像是在描述一次普通的入殮——先換衣服,再整理遺容,最後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穿好裙子之後,我把浴袍披在她身上,系好帶子。她的頭髮亂了,我用手幫她梳了一下。」丁建國的手在桌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梳頭的動作,「然後我把防盜鏈從裡面掛上,用鋁片從門縫裡伸進去挑著搭扣掛好。宋長貴在樓梯間等我,我們從後門走的。走的時候我把她的手機帶走了,放在後巷的垃圾桶里。我想她不需要手機了,沒人會給她打電話了。」

  「宋長貴做了什麼。」

  「他在樓梯間望風。我讓他不要進房間,我不想讓他看到她。她是我的。」這是丁建國第一次在語氣里透出某種情緒——不是占有,是歸屬。他把陳慧珍歸入了他經手的那些無名氏的行列,她不再是活人,她已經加入了他的收藏。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等了幾秒,然後問:「在你之前經手的那些無名氏,她們的衣服是誰買的。」

  丁建國低下頭。「我買的。在殯儀館對面老宋的花圈店裡,我買布,老宋幫我剪。他不會縫,他只會扎花。我縫衣服,他扎花。花放在遺體旁邊,衣服穿在身上。殯儀館的人以為我們是家屬請的,沒問過。」

  「所以你們在殯儀館就已經開始了。那時候你給她穿紅裙子,他給她扎紙花。後來殯儀館倒閉了,你們一起到城裡找工作,一個當了保安,一個當了維修工。你們在酒店裡待了兩年,最後一起選定了陳慧珍。」傅長寧把丁建國在殯儀館日誌里那句話念了出來——「她們都會原諒我。因為我給了她們別人沒給的東西。」

  丁建國的嘴唇動了一下。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穿紅色一定很好看。」

  傅長寧站起來,把筆錄推到丁建國面前讓他簽字。丁建國拿起筆,一筆一划地寫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很用力。簽完之後他放下筆,抬起頭問了一句話——「她的頭髮,我梳好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法警把他帶出審訊室的時候,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沒有碰過的水,然後低下頭,跟著法警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腳步聲慢慢變遠,沒有拖腳後跟,每一步都走得很實。

  老周把記錄本合上,靠在牆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在殯儀館待了三年,又在酒店待了兩年,他腦子裡的那些無名氏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他。

  他老婆以為他在殯儀館是看門的,他同事以為他在酒店是個老實本分的保安。

  沒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值夜班的時候,坐在保安室里對著一塊紅布一針一線地縫。

  他縫的不是裙子,是裹屍布。

  傅長寧沒有接話。他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梧桐樹的枯葉被夜風吹得簌簌響,幾片葉子從枝頭脫落,打著旋落在樓下那輛帕薩特的車頂上。他給陳玥打了個電話,讓她通知陳慧珍的家屬——兇手已經抓到了。

  宋長貴被帶進另一間審訊室的時候,酒已經醒了大半。

  他穿著一件舊工作服,袖子上沾著紅磚灰,坐在椅子上縮著肩膀,兩隻手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

  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色油垢。

  老周問他為什麼要幫丁建國。宋長貴低著頭沉默了很久,說建國是我兄弟。

  我們在殯儀館的時候,有一回送來一個溺亡的女孩,臉泡得認不出來了,建國給她修了一整夜的臉。

  天亮的時候我進去叫他,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針線,眼睛紅紅的。

  他說老宋,她剛才跟我說謝謝。我說你累了,回去睡吧。

  他說真的,她說了,我聽見了。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說的是那些女人在跟他說話,我聽見的是他在跟自己說話。

  「你幫他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他停下來。」宋長貴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每次縫完一條裙子就跟我說,老宋,我又給她們做了一件。我說好,挺好的。他說還差一條。我問他什麼還差一條。他說他還沒給活人穿過。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我不幫他,他自己也會去。我幫他,至少我能在旁邊看著,至少我能讓他別傷著別人。」

  「陳慧珍呢。」

  宋長貴把臉埋在手心裡,聲音悶悶的。「我站在樓梯間裡,聽到她在門裡面掙扎。聲音很小,咚的一聲,像是腳踢到了牆。然後就沒有聲音了。我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我對自己說,這一條是最後一條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審訊室安靜了很長時間。老周把筆錄推到他面前,他簽了字,按了手印。手印按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上停了幾秒,像是想再寫點什麼,然後他把手收回去了。

  傅長寧讓技術科把宋長貴的筆記本和他住處搜出的紅裙子一起歸檔,作為物證附件移送。

  秦莉把紅裙子按編號排好,拍了照,一條一條裝進證物袋,然後在證物清單上備註了一行字:丁建國為八個目標各縫了一條紅裙,每條裙子的針腳精度逐次遞增,001號針距不均勻、收邊歪斜,008號針距均勻、收邊整齊、領口暗扣工整。

  這些裙子記錄了他從殯儀館到酒店的完整技能演進,每一條裙子都是一個女人。前七個還活著,第八個永遠躺在了浴缸里。

  第二天上午,傅長寧去了一趟看守所,把丁建國簽字的那份供述複印了一份,讓管教轉交給他。

  管教說丁建國拿到供述之後坐在鋪板上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她梳頭的時候頭髮纏在梳子上,我幫她解開了。她頭髮很長,跟第一個一樣。」管教問第一個是誰,他沒有回答。

  傅長寧站在看守所門口,看著鐵門緩緩關上。門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著一層白光。

  他把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紅茶喝完,把搪瓷杯擱在車頂上,拉開帕薩特的車門,發動了引擎。

  收音機里在播天氣預報,明天陰轉小雨,後天大風降溫,這個漫長的夏天終於要過去了。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乾燥的秋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燒秸稈的焦味。

  從後視鏡里,他看見看守所圍牆外面那排梧桐樹的葉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被風捲起來,飄進路邊的排水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