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寧趕到遊樂園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萬聖節的裝飾還沒拆。門口的充氣拱門上掛著彩燈,一閃一閃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顯得有點滑稽。一個斷了手的骷髏模型歪在售票窗口旁邊,不知道是裝飾還是被人弄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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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在他前面,一腳踩進地上的塑料南瓜燈里,罵了一聲。
「什麼破地方。」他把腳拔出來,「死人都不會挑地方。」
傅長寧沒接話。他繞過地上散落的假蜘蛛網,往遊樂園深處走。
旋轉木馬在園區最裡面。遠遠看過去,彩色的頂棚在晨霧裡像一朵褪色的蘑菇。木馬都停了,金色的、粉色的、藍色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但哪兒也去不了。
小馬已經在現場了,站在旋轉木馬的圍欄外面,臉色不太好看。
「傅組。」他迎上來,「在裡面。」
「哪個裡面?」
「南瓜車。」
傅長寧跨過警戒線,走上旋轉木馬的轉盤。他的皮鞋踩在金屬板上,發出空空的迴響。
南瓜車是旋轉木馬最裡面的一個座位,做成一個巨大的南瓜形狀,橙色的漆掉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玻璃鋼。車門敞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雪公主的衣服。藍色上衣,黃色裙子,領口鑲著一圈假珍珠。頭上戴著一頂塑料王冠,歪了,卡在頭髮里。脖子上勒著一條黑色的安全帶,帶子收得很緊,幾乎嵌進肉里。
安全帶的那一頭還連在旋轉木馬的安全欄杆上,接口處被硬生生拽斷了。
傅長寧蹲下來,沒有碰任何東西。他看了一會兒死者的臉——妝很濃,眼影是紫色的,口紅塗出了嘴唇的邊緣。腮紅打得很重,像是被人用紅顏料在臉上畫了兩個圓圈。
「秦莉呢?」
「在路上。」小馬說,「堵車。」
老周站在南瓜車外面,往裡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
「安全帶勒死的?」
「像是。」傅長寧站起來,「但不一定。」
他指了指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安全帶的痕跡下面,還有一道更細更深的痕跡,顏色發紫。
「兩道。」傅長寧說,「先勒死的,再綁上去的。」
老周湊近了看,嘖了一聲。
「誰他媽會在旋轉木馬上殺人。」
「先別動。」傅長寧看了一眼周圍,「監控呢?」
小馬翻開筆記本。
「全園一共十六個攝像頭,十點之後全瞎了。」
「全瞎了?」
「被人用黑色噴漆噴的。」小馬指了指頭頂上的一個攝像頭,「每一個都噴了,沒有一個漏掉。」
傅長寧抬頭看。攝像頭掛在頂棚下面,鏡頭上一團黑色的漆,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十點之前呢?」
「九點半遊樂園開始清場,十點所有遊客都出去了。」小馬翻了一頁,「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有六個人還在園裡。」
「六個?」
「兩個工作人員,四個臨時演員。」小馬念名單,「旋轉木馬的操作工張德福,夜班保安劉大軍。演員那邊——」他看了看筆記,「一個扮小丑的孫浩,一個扮鬼的女大學生周瑤,一個賣棉花糖的老趙,還有遊樂園老闆的兒子徐天明。」
「老闆的兒子也算演員?」
「他那天晚上扮的是王子。」小馬說,「白雪公主的王子。」
傅長寧看了一眼南瓜車裡的死者。
白雪公主的王子。
「這六個人現在在哪?」
「都在保安室等著。」小馬說,「老周來之前我把他們穩住了。」
「好。」傅長寧拍了拍小馬的肩膀,「你先去把十點之後園區所有出入口的監控調出來。攝像頭被噴了,但出入口的應該在十點之前還是好的。」
小馬點頭,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傅組,還有個事。」
「說。」
「賣棉花糖的老趙說,他在自己的攤位上裝了一個攝像頭,對著攤子。那個攝像頭沒被噴,但是他不敢給我們看。」
「為什麼不敢?」
「他說那個攝像頭是他自己偷裝的,怕被遊樂園知道了開除他。」
傅長寧沉默了一秒。
「讓他怕。先把錄像拿來。」
秦莉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她提著勘查箱走進來,看了看現場,又看了看死者,一句話沒說,戴上手套開始工作。
老周在旁邊站著,打火機在手裡轉來轉去。
「密室。」他突然說了一句。
「什麼密室?」
「遊樂園十點關門,大門鎖了,圍牆完好,沒有被翻過的痕跡。」老周把打火機塞回兜里,「六個在園裡的人,加上外面的人進不來——這不就是一個密室嗎。」
傅長寧沒說話。他看著秦莉把死者的手小心地放進證物袋裡,看著那隻手上的指甲油——蘋果紅色的,塗得很均勻,跟臉上的濃妝不一樣,指甲油是認真塗的。
「不是密室。」傅長寧說。
「怎麼不是?」
「大門鎖了,但有人有鑰匙。」
老周愣了一下。
「夜班保安有鑰匙。」傅長寧說,「老闆的兒子肯定也有。還有——」他看了一眼周圍,「這麼大的遊樂園,不可能只有一個出口。」
他頓了頓。
「沒有人能把自己鎖死在世界上。總有門是開著的。」